孙巧娘点点头,却又有些担忧。
“若外头没涨呢?”
“那就慢慢卖。”谢知禾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只压六成银钱,也只压日常用得上的货。”
梁守拙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便接道:“你们东家不是赌大的,她赌的是稳。”
孙巧娘这才彻底放心。
这些日子,谢知禾还特意让前头卖法略微调整。
原先搭卖的小包仍旧摆着。
但她不再把厚布全放出去,只挑几块做样。
灯油也仍按旧价卖,没有因风声先乱涨。
她要先看客人的反应。
若来问的人只是零星几个,便说明风还没吹到街面上。
若一日之内连着有人问厚布和灯油,那人心便已经动了。
为此,她还特意压住了一单看似很诱人的买卖。
那日午后,有个陌生小管事进门,张口便要十几壶灯油,说是替一处宅子备冬用。价钱倒给得爽快,却只问一句:“若我今日全拿走,谢东家可肯再便宜些?”
孙巧娘听得心动。
十几壶灯油,对禾记这样的小铺来说,已经不是小数。
谢知禾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问明宅子在何处,又问对方从前在哪家拿货。那小管事答得含含糊糊,只说旧铺子今日没货,才临时寻到这里。
谢知禾便只笑着说:“今日最多先出四壶。若真是长用,后头可留单分批拿。”
小管事脸色当场就淡了。
“有生意还往外推?”
“不是往外推。”谢知禾道,“小铺有小铺的规矩。货不能一日搬空,搬空了,后头熟客便没得用。”
那小管事最终只拿了两壶走。
等人一走,孙巧娘才低声问:“东家,他若真是大宅子的人,咱是不是得罪了一笔好买卖?”
“若真是长用的大宅子,不会连来路都说不明白。”谢知禾道,“再说,风声未定时就有人要一口气搬空灯油,不一定是自用,也可能是转手。”
她看了一眼后头仓房。
“眼下货比一笔单更要紧。不能为了眼前几两银子,把后头的盘子乱了。”
梁守拙恰好从后头出来,听见这句,便把那张小管事留下的名帖看了一眼。
“不是常走的宅子。”他道,“八成是听见风声,想趁价还没起来先扫一批。”
谢知禾点头。
“这种人今日能给现银,明日也能转手加价卖出去。咱们若由着他搬空,等寒意真下来,街坊反倒买不到。”
孙巧娘这才彻底明白。
东家不是不想挣钱。
她是要让禾记在风声起来时,仍像一家能让人放心进门的小铺,而不是趁乱把货卖空就关门的短命摊子。
“往后遇上这样要一口气搬空的,都先问清来处。”谢知禾道,“不是不卖,是不能让一人把众人的日用都拿走。”
孙巧娘认真应下。
第三日傍晚,梁守拙从外头回来,掀帘时带进一股格外刺骨的风。
他脸色比出门时更沉。
“果然要变天了。”
谢知禾抬头。
梁守拙把打听来的消息放到柜上。
“方才街上已经开始有人提前问厚布和灯油。正街那边有两家铺子临时提了价,还有一家说后日再出货。”
周伯皱眉:“这不是明摆着要涨?”
“还没到明面上。”梁守拙道,“但快了。”
谢知禾把那几条消息逐一记下。
哪家提价。
哪家压货。
哪家还肯照旧卖。
风来之前,最先变脸的铺子,往往也是后头最能看出市面冷暖的地方。
谢知禾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柜台上那壶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推开,看向门外越压越沉的天色。
夜色来得比前几日早。
风吹得门帘边角发硬。
巷口有人匆匆走过,怀里抱着刚买的柴,嘴里骂了一句这天冷得邪性。
谢知禾听见了。
她知道,真正要来的,不只是风。
没过几日。
寒潮果然一下就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