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来得极猛。
前一日还只是风硬些,到了第二日,天色便一下阴沉得像要压到屋顶上。巷口的积水边上结出一层薄冰,连早起叫卖的小贩都比平日少了许多。
可禾记门口的人,却忽然多了。
先是两个来买灯油的妇人,原本只打算各买半壶,见天气这样冷,又怕过几日更不好出门,索性多带了一壶。
再是替主家跑腿的婆子,一口气买走了三摞耐洗灶布和一包厚麻布头,说主家怕天再冷下去,家里要临时添几样御寒小物。
到午后,连原本只卖零碎小货的前头柜上,都开始有人先问一句。
“厚些的麻布还有没有?”
“灯油是不是还按旧价?”
“我先多拿两样,省得后头再涨。”
这一刻,梁守拙才真正看见谢知禾前几日那一批不动声色囤下来的货,到底有多值钱。
不是值在“涨了多少”。
而是值在她能稳稳接住这一波突然乱起来的人心。
许多铺子这几日都开始缺货,价也跟着往上飘。
有的铺子干脆把灯油藏起来,说等明日再卖。
有的把厚布价一口气提得很高,惹得客人在门口争吵。
禾记却因前头备得早,反倒还能稳稳把货摆出来。
谢知禾甚至没有趁机狠抬价。
她只是把最常走的那几样略微顺了顺价,让自己有得赚,却不至于显得吃相太难看。
这一招,比单纯压价更稳。
因为客人记住的不是她“趁乱狠”,而是“这家铺子天冷时还买得到,价也不离谱”。
有人见她不狠涨,便想多占些便宜。
一个穿厚棉袄的男人一进门,便开口要十壶灯油,说家里人多,天冷用得快。
孙巧娘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谢知禾。
谢知禾从柜后抬头。
“今日每户先限两壶。”
男人皱眉:“有生意你还不做?”
谢知禾语气不急:“做。只是今日天冷,后头还有人要用。您若真要十壶,明日留单,我按明日货数给您配。”
男人不大高兴:“我有银子。”
“禾记开门做买卖,自然认银子。”谢知禾看着他,“可也认长久生意。今日叫您一人搬空了,后头街坊买不到,明日就没人信我这铺子。”
周围几个排队的妇人听见,脸色都缓了些。
那男人见众人都看着,到底没再硬争,只买了两壶走。
孙巧娘低声道:“我方才还怕得罪客。”
谢知禾道:“得罪一个想搬空货的人,比得罪一整条街的人好。”
孙巧娘忙得连喝水的空都没有。
她刚替一个妇人配完灯油和火折子,转头又有人问厚布。
“东家,厚布还按这个价?”
谢知禾在柜台后头点头。
“今日按这个价。每家先限两匹,后头若要再多,明日再来。”
那妇人一听,反倒放心了。
“别家都恨不得叫人多买,你倒限着。”
谢知禾笑了笑。
“天冷得急,大家都要用。若叫一户全搬走,后头的人就空跑了。”
妇人听完,立刻道:“那我就拿两匹。你这小东家做事公道。”
这话很快在门口传开。
禾记没有趁乱把货一扫而空,也没有趁乱把价抬得吓人。
反倒让不少原本只是路过的人进来问一问。
梁守拙在旁边看着,低声道:“你这是把这波生意做成名声。”
谢知禾一边记账,一边道:“银子要赚,名声也要赚。只赚一日银子,不如让人往后都记得禾记。”
周伯在后头搬灯油,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算盘,比我这老头子打得远。”
谢知禾没抬头,只道:“您别夸,先看灯油别磕着。”
周伯立刻应了一声,又去招呼石婶子搬货。
忙到午后,风越发紧。
门口排队的人却没少。
有人买了灯油,顺手带火折子。
有人买了厚布,又被孙巧娘劝着带一包粗针线。
有人只是进来问价,听说还能按家里几口人配小包,便也坐下来等柳嫂替她裁一块合适的布头。
谢知禾没有让铺子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