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孙巧娘管前头问货。
柳嫂管布和针线。
石婶子只管搬货。
周伯盯灯油。
梁守拙坐在柜后,所有大单都从他手里过一遍。
至于她自己,则站在最能看清全铺的位置。
哪里人堵住了。
哪里货快空了。
谁家想多买,谁家确实急用,谁只是看别人抢也跟着慌。
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到收铺时,周伯数着今日的账,手都在抖。
“我活这么大,还头一回见咱们铺子一日能进这么多银子。”
孙巧娘也笑得脸都红了:“我今天一下午都没顾上喝口水,来的人一茬接一茬。”
柳嫂手指都有些僵,却仍舍不得坐下,先把剩下那几条布头重新叠齐。
石婶子则靠在后门边喘气,说:“明日若还这么多人,我得多吃两个饼才扛得住。”
桂婆婆在灶边听见,立刻道:“吃!都吃!今日谁都不许省。”
铺子里顿时笑开。
笑归笑,谢知禾却没有让这股热劲把人冲昏。
她先让孙巧娘把未交的几张小单单独压好。
又叫周伯重新点灯油壶,破损的放一边,明日不许混着卖。
柳嫂裁剩下的布头,则让石婶子拣出能用和不能用的两堆。能用的明日配针线小包,不能用的留着垫货,免得乱丢。
几个人虽累,却都照着做。
梁守拙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这间小铺热闹归热闹,根子却没有散。
许多买卖不是败在没客。
是败在客一多,自己先乱。
今日的账也比往常厚得多。
梁守拙没有只看总数,而是把灯油、厚布、粗针线和搭着卖出去的小包分开算。哪样因寒潮走得快,哪样只是被顺手带走,哪样明日要补,哪样不能再多出,他都一一列明。
谢知禾看完,先在灯油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小圈。
“明日仍限量。”
又在厚布旁边写下“先给散客”。
她不是不接大买卖。
而是这股寒意刚起,先稳住街坊和常来的人,禾记的名声才不会被一日热闹冲坏。
梁守拙靠在柜台边,看着谢知禾把今日的出入一笔笔记稳,眼里那点欣赏终于不再遮了。
“这一下,禾记算是从能活迈进能赚了。”
谢知禾落下最后一笔,抬头看了看铺子里这几个同样忙得满脸热气的人,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一日赚了多少。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自己从顾府里带出来的那些眼光、那些账法、那些一步步学会的判断,开始真正撑住了属于自己的盘子。
这一盘,不再是替顾府算的。
也不是替谁守的。
是她自己的。
她把账簿合上,拍了拍手边那只小木盒。
“今晚关门后,大家都先别急着走。”
周伯一愣:“还有事?”
谢知禾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亮、也极稳的笑。
“有话要说。”
孙巧娘下意识问:“是明日还要怎么卖?”
“不只。”谢知禾道,“今日这笔赚得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货是大家搬的,客是大家应的,布是大家包的,账也是大家守住的。”
几个妇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她们似乎已经猜到什么,却又不敢先往那处想。
谢知禾看着她们。
“这盘买卖既然真的开始赚钱,往后就不能只靠一句辛苦撑着。该怎么分,该怎么赏,该怎么让肯做事的人心里有底,都要立规矩。”
梁守拙听见这话,眼底笑意更深。
他知道,谢知禾要做的,不只是发一回赏银。
她要借这一场寒潮后的第一笔像样进账,把禾记的人心也稳稳立住。
外头寒风仍紧。
铺子里却热得像有一团新火,终于真正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