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收铺后,禾记的门板刚一合上,外头的寒风便被挡在了门外。
铺子里仍带着一日忙碌后的热气。
灯油味、粗布味、桂婆婆灶上热汤的香气混在一处,连柜台边落下的几根草绳都像还没从白日的忙乱里缓过来。
谢知禾没有急着让众人散。
她把账簿重新摊开,又从柜下取出几只早已包好的小银包,一字平码在账边。
银包不大。
可在灯火下摆得整整齐齐,便显得格外郑重。
周伯原以为她还要再核一遍今日出入,见状先愣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请大家都坐下。”谢知禾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声音不高,却稳,“我先前说过,禾记既然开始真的赚钱,往后就不能再糊里糊涂一起熬。”
孙巧娘和柳嫂、石婶子站在柜台前,一时谁都没动。
她们这些年给人做活,见过东家心情好时随手赏几个铜板,也见过忙过一阵后被一句“过后再说”轻轻打发。
却没见过这样把门关好、账本摆开、当着所有人的面分银子的。
桂婆婆忙把热水端来,嘴里还念:“都坐,站着做什么?东家叫坐就坐。”
她自己却也没先坐下,眼睛只盯着那几只银包。
谢知禾先把最大的一只推到周伯面前。
“这阵子原料价动得厉害,禾记能提前收进麻布和灯油,不只靠我先看见风向,更靠周伯在外头一趟趟跑,把货稳稳压在手里。”
周伯立刻摆手:“我不过跑几趟腿,哪值这个。”
“值不值,不是凭嘴说。”谢知禾把账页翻过去,指给他看,“这一列是旧价,这一列是寒潮后涨起来的价。若没有您那几趟腿,禾记今日未必接得住这一波客。您跑下来的不是几趟路,是一段活路。”
周伯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早年在清河村守油坊,见惯了苦活累活不值钱。如今被谢知禾这样一笔一笔算出来,倒像自己那几趟灰头土脸的路,忽然也有了明明白白的分量。
他低头接过银包,手指握得很紧。
谢知禾又把第二只推给孙巧娘。
“前头能卖得顺,不只靠货。你记得住客人的用处,也能看出谁该配哪样、谁不该硬劝。今日最忙时,你还替柳嫂和石婶子挡了好几处乱。”
孙巧娘脸一下涨红。
“我不过照东家教的说。”
“我教了,不见得谁都能学会。”谢知禾看着她,语气平平,却叫人心里发热,“哪几单是你多问一句留下来的,哪几单是你没硬推、反倒让人回头又来的,我都记在账上。”
孙巧娘低头看那银包,眼眶一下热了。
她从前替人浆洗缝补,做得再多,也不过被夸一句“手快”。手快不多给钱,熬夜也不多给钱。如今谢知禾却把她多担的心、多看的眼色,也算作能拿银子的本事。
桂婆婆见她红了眼,忙啐道:“瞧你那点出息,给银子还要掉泪。”
可轮到谢知禾把第三只银包塞进桂婆婆手里时,老人家自己也怔住了。
“我一个老婆子,不过煮煮饭、守守后头。”
“后头若乱,前头也稳不住。”谢知禾道,“这几日谁能喝上热水,谁收铺后不至于饿着肚子,谁忙乱时还有人替她看一眼火炉,这些都是事。”
桂婆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
柳嫂和石婶子拿得不如前面几人多,却也各有说头。
柳嫂压边细,补样快,今日几样布货没有散乱。
石婶子搬货稳,捆包也不马虎,后头小仓没因忙乱出错。
谢知禾一样样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句空泛好听话。
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能拿,拿得多还是少,都有缘由。
连梁守拙面前,也被她推去一只不大不小的银包。
梁守拙一挑眉:“我才来几日,也有份?”
“有。”谢知禾道,“禾记如今能把账做得更明白,能先看见市面风向,都得靠梁叔您把关。”
梁守拙没有立刻接。
他盯着那只银包看了片刻,忽然问:“你这是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