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许多情意,最叫她怕的地方,便是它们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债。旁人待你好,你便像欠了;旁人为你退一步,你便像该回报。
裴定川这句,却先把这层债摘开了。
他愿意等,是他的选择。
不是拿来逼她的筹码。
这话没有说得很重。
可谢知禾却忽然觉得,自己心口那道本来压得极紧的旧伤,像是第一次被人既不催、也不逼地,轻轻绕开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可也没再往后退。
廊下风很轻。
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又很快离开。那一点光在他们之间划过去,谢知禾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一刻的安静。
裴定川也没有拿那句“等你”再往她心上压。
他像是把话说完,便重新退回到她能自在呼吸的位置。
“流言那边,我会让人看着。”他道。
谢知禾抬眼。
“看着什么?”
“看是谁在借它做局。”裴定川道,“寻常闲话可以不理。若有人借此压你的货、坏你的账,就不是闲话。”
谢知禾心里微微一松。
这才是裴定川。
连问嫁娶这样的话,他也没有把她从事里拽出来,反倒仍把她的位置放得稳稳的。
她轻声道:“多谢将军。”
裴定川看了她一眼。
“如今还只谢我?”
这话极淡,像是随口。
谢知禾却听出里头一点难得的笑意。
她没有接,只低头笑了一下。
裴定川也没有再逼她改口。
他像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完全是将军与东家的距离,却仍给她留下足够退回去的余地。
这种克制,让谢知禾心里那点动摇反而更深。
她忽然觉得,裴定川这人最叫人无法轻易推开的地方,恰恰不是强势。
而是他明明能强势,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停住。
给她契,是让她看清利害后自己签。
给她权,是让她能把账摊开来做。
如今问她可曾想嫁,也仍是把话递到她面前,而不是把答案压到她身上。
谢知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在顾府翻过无数账,也曾在火场里抢过货,如今竟因一句“那我便等你”而微微发热。
她不愿承认自己心软得太快。
可也不能再骗自己全无触动。
那笑很轻。
轻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心里那点长久紧绷的东西,已在这一晚松开了一线。
她上马车时,裴定川仍站在廊下。
没有送太远,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只是等她坐稳,才道:“夜里风冷,回去早些歇。”
这话寻常得很。
可谢知禾听在耳里,竟比许多郑重承诺都更叫人心里发软。
因为他没有把这一晚说成两人之间必须记住的大事。
也没有要她因这番话改变什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去,叮嘱一句夜风冷。
可恰恰是这份寻常,让谢知禾心里最紧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她隔着车帘轻轻应了一声。
马车动起来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定川还站在那里,身形被廊下灯火拉得很长。那一眼没有把她困住,反倒像把她送回了自己的路上。
谢知禾放下车帘,心里乱,却不是从前那种被人逼到无处可退的乱。
更像一条冰封许久的河,终于听见底下有水声动了动。
可这片刻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临上马车前,常青从外头快步进来。
“将军。”
他看了谢知禾一眼,似乎有些迟疑。
裴定川道:“说。”
常青低声道:“顾家那边有人递话,说顾四公子明日要以合作为名,见谢东家一面。”
裴定川神色未变。
谢知禾心里却像有一粒很小的石子,无声地落进水里。
顾行舟,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