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来得很早。
比谢知禾原先想的还要早一些。
他没有挑商会。
也没有挑将军府门前。
而是只身到了禾记,连郑平安都没带,只带来一份看着极体面的合作文书。
这个举动本身,谢知禾后来想来,也算顾行舟难得的分寸。
他没有把旧日小厮带来,好像要借谁见证什么;也没有借顾府排场压人,只安安静静站在禾记前堂,等她出来。
可迟来的分寸,到底还是迟了。
孙巧娘见他进门时,忙去后头请谢知禾。
谢知禾走出来时,顾行舟正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几排重新分过类的货。
他看得很静。
静得仿佛今日真只是个来谈买卖的人。
可等他回过头来,眼里那点压得极深的疲色,还是没能完全遮住。
“谢东家。”
“顾四公子。”
两人一来一往,客气得再不能更客气。
孙巧娘站在一旁,听得心里都有些发酸。
从前那些风声,她也不是没听过。她知道眼前这位顾四公子曾经对自家东家有过几分真心,也知道那几分真心最终没能让谢知禾从顾府里体面走出来。
如今再见,两人之间竟只剩这样规矩的称呼。
可也正因为规矩,才说明谢知禾真的走出来了。
顾行舟把那份文书放到柜上。
“今日来,一则是赔礼,二则也确实有一笔买卖想同你谈。”
谢知禾没立刻去碰那文书。
她只看着他。
她其实已经能猜到顾行舟要说什么。
这些日子顾府几次递来合作话头,先是冯诚,再是顾行舟亲自来。若只是买卖,顾府不必这样一再放低姿态。
他们真正想补的,从来不只是一单生意。
顾行舟想补从前。
顾府想补体面。
可有些缺口,不是后头拿银子和歉意填一填,就能重新平整如初的。
顾行舟被她这平平静静的一眼看着,心口竟比在顾府廊下时更涩。
因为他太清楚了。
眼前这个谢知禾,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因他一句话便心里起波。
她是真的已经走远了。
“先说赔礼吧。”谢知禾先开口。
顾行舟指尖微紧,最终还是道:“我从前,总以为自己至少能护住你一些。后来才明白,我护住的从来只是最表面的那点体面,却没真正给过你能站得住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支湖笔、那点暖炉和护手膏,如今想来,都浅得很。”
若是从前,听见他这样说,谢知禾心里或许多少还会疼一下。
可此刻,她竟真的没什么波澜。
不是彻底不记得了。
而是那些伤和暖,都已经被她自己走过的路压成了过去。
她静了片刻,才淡淡道:“四公子如今说这些,是想求个心安么?”
顾行舟一怔,随即苦笑。
“也许是。”
他不再为自己找借口。
也不再说什么当时他也难。
因为他心里明白,难不难,从来都不是谢知禾如今还要回头替他体谅的理由。
谢知禾看着他,语气仍平。
“四公子如今已有家室。有些旧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顾行舟脸色微白,却没有辩。
这句话不重,却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能被误会的旧影,也稳稳拦住。
他原本还有一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可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他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让她知道呢?
知道他后悔,知道他终于想明白,知道他午夜梦回也会想起从前书房里那盏灯。
这些都太迟。
迟到说出来,也不过是把自己的不甘再递到她面前,让她替他承受。
顾行舟终于没有说。
“我明白。”他低声道。
“至于这笔合作。”他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半寸,“确实也是想同你做。价不会压你,账也不会拖。我知道你未必信顾家,可这回,我想按真正的买卖同你谈。”
谢知禾终于伸手,把那份文书翻开看了一眼。
条件并不差。
甚至比寻常商号给得还更体面。
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一回的拒绝,同上一回并不一样。
上一回拒的是顾府。
这一回拒的,是顾行舟最后一点迟来的“我如今终于懂了”。
她把文书重新合上,推了回去。
“买卖若真合适,我以后未必不会同顾家做。”她看着他,语气平稳,“可今日这一笔,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