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急令送到禾记时,天色还未全亮。
常青一路从后巷进来,靴底带着未干的霜水,进门只看了谢知禾一眼,便压低声音道:“将军要离京。”
谢知禾手里正翻着昨日顾行舟送来的那几页文书。纸页被她压在算盘下,边角平整,像是已经同她心里那点旧事一并收住了。听见这句话,她指尖微微一停。
“何时走?”
“最迟明早。若北境那边催得急,今夜就要点人。”
屋里静了一瞬。前头铺面已经有伙计开门,木栓抽开的声音隔着一重帘子传进来,寻常得仿佛仍旧只是做买卖的一日。可谢知禾知道,裴定川这一走,京中原本被他压着的许多手,都会伸出来试一试。
她将那几页文书收进匣中,扣好锁,起身道:“去将军府。”
这时的将军府外院已忙成一片。
马房里有人牵马,有人核兵器,有人抱着封好的军令匆匆穿廊而过。裴定川在书房里,轻甲已上身,肩背被冷硬的甲片衬得更沉。他面前摊着几叠账册、路线图和供给单,案上烛火还未灭,显然是一夜未睡。
谢知禾进门时,他正低头在一张粮草分拨单上落笔。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多问,只抬手示意她坐。
那一半桌案空着,账册已经朝她这边推了过来。
谢知禾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反倒慢慢定下来。若是从前顾府有人说要“护她”,多半是站在她前头,叫她别碰、别问、别担。裴定川却从不这样。他把最要紧的账、最难缠的人、最容易出错的路,都摊到她面前,像是默认她看得懂,也扛得起。
她坐下,先翻供给单,再看路线。上头写着几处仓场、两条脚行转运道、三家布号和粮行的交货日。最边上一册是将军府外务采买的月账,夹着几张旧票据,墨色深浅不一。
这些东西并不只是纸。哪一处仓场迟半日,前头押车的人就要多等半日;哪一家布号临时抬价,后头军需的本钱便会被人拿来做话柄;哪条脚行路上出了岔,北境那边等的就不是一匹布、一袋粮,而是一群人的冬衣和口粮。
谢知禾看得越快,心里越沉。裴定川没有把最顺手的几笔交给她,而是把最容易被人掐住的地方全摊了出来。她甚至能从夹在月账里的旧票据上看出,有些问题早就伏在府里,只是从前有裴定川压着,没人敢明目张胆往外冒。
“你让我来,不只是看一眼吧?”她问。
裴定川将笔搁下,目光落在她指下那一行交期上。
“北境急令催得紧,我必须走。京中供给线不能乱,将军府内外也不能乱。账期、货路、脚行、粮价,最清楚的人不是府里的管事,也不是商会那几家老号。”
他停了停,望向她。
“是你。”
这句话落得很稳,不带半分讨好,也没有虚高的夸赞。谢知禾低头看着账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她抬眼,“你是要我替你守盘?”
裴定川道:“不是替我挣脸面,是替这条线守住。”
他把另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枚临时调货铜牌,边缘已有旧痕,显然不是随意拿来哄人的物件。
匣中还放着三张短笺。一张写给常青,准他在京中代接北境来信;一张写给常福,令外务房听谢知禾调度;最后一张只写了寥寥几字,留着裴定川亲笔签押,准她在紧急时调看供给相关票据。裴定川把这些都备好了,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把难局丢给她后便走。
他想过她会遇到什么,也想过她需要什么。
“常青留京,接北境和府中两边的信。常福管外务,凡有采买、库房、脚行之事,你可直接调他。吴算盘那边,我已让人知会,账可随时取。若有人拿身份压你,别同他们争一时口舌。”
“记名,记账,记事?”谢知禾接得很快。
裴定川眼里掠过极淡的一点笑意。
“等我回来,一并算。”
谢知禾没有立刻去接铜牌。她看着那枚小小的铜牌,忽然想起自己从清河村一路走到京中,每一次站到更高的地方,都会有人先提醒她出身,提醒她女子身份,提醒她不该碰某些盘子。
如今也是一样。
将军离京,女商留守。商会会等着看笑话,宋家会借机泼脏水,二房更不会安分。若她稍有错处,错的便不只是一笔货,也会被人说成“女子不堪托付”。
她抬头问:“这些你想过没有?”
裴定川神色未变。
“想过。”
“若我守不住,外头说的不会只是禾记无能。他们会说你看错人,说将军府无人,才让一个女商插手。也会说我低出身、没见过真正的大场面,撑不起这样的事。”
裴定川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