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川离京后的第一日,京中风声就变了。
先前有人看禾记,是看一个起得快的新铺子;看谢知禾,是看一个会做买卖、敢同商会几家老号周旋的女东家。可镇北将军的马队一出城,许多目光便不再只盯着禾记门口的客流,而是落到她手里的那几本账上。
将军府的供给线,北境的军需单,商会的旧规矩,府里的外务采买,都像一根根绳子,悄无声息地缠到她腕上。
若换了旁人,先慌也不奇怪。
谢知禾却没有急着动任何一处。她一早叫人把后院小厅收拾出来,将四张长案并排放好,案上分别压了纸条。
昨夜她几乎没睡。裴定川留下的账册被她翻到后半夜,几处供给日期被朱笔点出,几条可能出岔的货路另写在纸上。天亮前,她又把禾记近日的收支簿取来同军需单子并看,确认哪些银子是铺面往来,哪些银子绝不能同将军府的采买混在一起。
她比谁都清楚,往后有人要咬她,最容易咬的便是“账不清”三个字。
所以第一日,先不求快。
先求每一处都有名有据。
禾记店面。
军需供给。
将军府内外事务。
商会风向。
梁守拙进门时,看见这四张纸条,先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东家这是要先拆线?”
“不拆开,看着就都是一团。”谢知禾把昨日带回来的供给单放到第二张纸条下,“一团事最容易叫人趁乱伸手。拆成几条,谁动哪一处,便清楚了。”
她让孙巧娘管住店面前头。平价货照卖,不许借着将军离京改价,也不许伙计拿军需二字在客人面前多嘴。军需相关的货单另记一册,凡现银出入,当日清点,当日入柜,不过夜留在柜台。
孙巧娘听完,立刻应下,又有些担忧。
“东家,若有人故意来问军需的事?”
“该卖货卖货,该记账记账。问到不该问的,就说你只管铺面,不管府中单子。若话说得难听,记下人名和时辰。”
孙巧娘点头,神色稳了不少。
赵策被安排去盯脚行和城外几条常走的小路。如今大路人人看着,反而是小路更容易出事。哪家脚行临时加价,哪段路忽然多了盘查,哪处仓场有人说货车排不开,都要立刻报回来。
贺小满负责打听商会消息。她人灵,脚快,熟悉各处茶棚、绸缎铺和小饭馆的嘴。谢知禾交代她,不必听那些明面上的讥笑,专听谁同谁见面、谁家忽然换了采买人、谁在打听禾记手里有多少货。
“闲话不值钱,”谢知禾道,“闲话背后的人,才值钱。”
贺小满眼睛一亮:“我懂了。不是听他们骂什么,是听谁先开口。”
“对。”
她又让贺小满备了两张小纸。一张只记人名,一张只记地点。若同一个人一日之内在商会、胡家铺面和宋家粮行附近都露过脸,那便不是寻常看热闹;若同一句话从不同茶棚里传出来,便要看最早是谁说的。
贺小满把纸揣进袖中,神情比方才郑重许多。
谢知禾没有笑她。能跑腿的人很多,能听出话背后路数的人却要慢慢练。她如今身边能用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得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梁守拙则坐到账案旁。他熟商会,也懂老号做事的脾气。谢知禾让他盯着那些看似公道的新说法,尤其是担保、联印、会保这几样。老号若真要为难,不会只靠骂她一个女东家,而是会把门槛抬高,叫她明知道被挡,也不好说对方无理。
“这倒像他们的手法。”梁守拙捻着胡须,“说的是稳妥,做的是逐客。”
谢知禾点头:“所以先别求他们。先看他们把门槛设在哪儿。”
最后是将军府。
常福来得最早,站在门口时还有些拘谨。他是府中老人,知道将军既然交代过,自己就该听谢知禾调度,可多年在府中行事,忽然对一个外来的女东家回话,心里总还有一层顾忌。
谢知禾看得出来,也没有为难他。
她亲自给常福倒了一盏茶,没有摆出主人架子,只先问外务房今日必须办的三件急事。常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听她不问谁服不服,只问哪笔货要先走、哪处款要先放、哪间库房今晚必须落锁,神色才慢慢放松。
做事的人,最怕上头只要威风,不管轻重。
谢知禾偏偏先问轻重。
谢知禾没有拿铜牌压他,只先把裴定川交来的外务采买单推给他。
“常管事,这些年外务房走货,你最清楚。哪些是真急,哪些是有人借急字多支银子,我不问别人,只问你。”
常福心头一凛,立刻拱手道:“谢东家只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