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算盘午后到。他带来将军府过去半年的月账,几大册摞在案上,灰尘都来不及拍干净。谢知禾没有立刻挑错,只先让他把各房月例、外院采买、库房出入和军需旁支分开。
吴算盘翻着账,低声道:“府里的旧例多,有些账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我知道。”谢知禾道,“所以不急着改旧例。先要看清楚,哪些是真规矩,哪些是有人把吃利当成规矩。”
吴算盘抬头看她,像是这才真正明白裴定川为何把人留下。
这一天,谢知禾几乎没有离开小厅。
前头铺面有人来报,说有老客故意问将军离京后禾记是不是还能供货;她只让孙巧娘照原价卖,不多解释。脚行那边赵策递回消息,说有两家车马行忽然说冬前马力紧,若要赶货得加银;她让赵策先别争,记下原价和新价,另找小车队试路。
午饭是贺小满端进来的,一碗热汤面放在案边,放到面都坨了,她才想起来吃两口。梁守拙劝她歇一刻,她却只摇头。
“今日是第一日。”她说,“第一日乱了,后头每个人都敢说乱是常事。”
梁守拙听完,没再劝,只把灯芯挑亮些。
他跟过不少东家,见过会算的,也见过敢赌的。可像谢知禾这样,越被推到高处,越先低头把小事一件件压住的,少。
这便是她真正厉害的地方。
商会那边,贺小满带回来的话更有意思。有人说禾记这回攀得太高,也有人说将军府怕是找不到人,才把账交给她。可真正该听的,是胡永年那边一日之内去了两拨人,一拨从孙文谦的茶楼出来,一拨进了宋家名下的粮行。
梁守拙听完,脸色微沉。
“他们动作比我想的快。”
“将军一走,他们自然要快。”谢知禾把这条记在商会风向下,“越快,越说明他们等这一下等了很久。”
傍晚时,常福从将军府回来,神色有些不大好。
“谢东家,府里二房那边问起采买单了。”
谢知禾从账册里抬头:“只是问?”
“说将军不在京,府中外务不可无人照看。往后采买单最好先送二房过目。还有外院库房钥匙,二房那边说怕出错,要先收着。”
梁守拙一听便冷笑:“这是见将军前脚走,后脚就来试手。”
谢知禾没急着说话,只在临时簿上写下两行。
库钥,二房扣。
采买款,账房拖。
墨干之后,她又问常福:“采办款也动了?”
常福迟疑片刻,点头道:“账房说二房那边吩咐过,这几日银子先缓放。若有急用,再去请示。”
谢知禾合上簿子。
“很好。”
贺小满睁大眼:“这还好?”
“他们先动手,总比藏着不动好。”谢知禾起身,取了那枚铜牌,却没有挂在外头,只收在袖中,“明日我去见裴栋升。”
梁守拙道:“东家打算同他争钥匙?”
“不争。”
她看了一眼案上分好的四条线,声音很平。
“先让他把想要的东西说全。一个人伸手时,最容易露出他真正想拿什么。”
当夜,四张长案上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孙巧娘从前头锁门回来,见谢知禾仍在核单,便默默添了热茶。赵策把跑回来的脚行价写在纸上,字歪歪扭扭,却把每家车马行的回话都记清楚了。
谢知禾没有挑他的字,只在可疑的两处旁边点了朱。
“明日再跑一趟,不问价,只问他们最近给谁家走货。”
赵策立刻明白:“看是不是有人先把马车占住?”
谢知禾点头。
一张盘子真正压到手里,才知道每一条细线都能勒人。她不怕线多,只怕线藏在暗处。只要照出来,总有办法一根根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