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栋升见谢知禾时,正坐在二房厅里喝茶。
他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盏,茶汤已凉了半盏,却还装出一副闲适模样。厅中摆设讲究,墙边几只描金箱笼半开不合,像是故意叫人看见里头新裁的料子。谢知禾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甜腻里带着几分压人的意思。
屏风后头似乎还有人,衣料轻轻一响,又很快静下去。谢知禾只当没有听见。二房今日摆出的不是一盏茶,也不是一句闲话,而是要让她明白:这座府里有他们自己的座次,她一个外来的女东家,最好先学会低头。
可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讨一张好脸。
“谢东家来了。”裴栋升抬了抬眼,笑意不达眼底,“这两日辛苦。将军一走,府里府外都要你操心,倒显得我们这些裴家人闲了。”
谢知禾向他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
“二爷说笑。将军临走前交代,供给线不可乱,府中采买也不可误。我只是照事办事。”
“照事办事好。”裴栋升放下茶盏,“只是将军府到底不是商铺。商铺里东家一句话,伙计便照做;府里有祖宗规矩,有长幼内外。谢东家聪明,该知道有些事不宜越过裴家人。”
谢知禾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裴栋升见她不急,眼神微微一沉,随即又笑。
“往后采买单先送二房过目,库房出入也由二房另登记一份。至于账房放款,慢些无妨。将军不在京,银子走得太快,外头也容易说闲话。”
他说得像是替府里打算,可每一句都卡在要害处。
采买单先过二房,便能提前知道哪些货急、哪些货贵;库房出入另登记,便能用钥匙卡住外务房;账房放款慢,货就会拖,拖久了错处自然落到谢知禾头上。
谢知禾垂眼看着自己袖口,没有立刻反驳。
“二爷要管,我自然不拦。”她道,“只是有几件事需先说明白。”
裴栋升挑眉:“说。”
“老夫人用药,月例发放,外院日常采买,北境供给交货,这几处有一处误了,我都会照实记下。款从何时拖,钥匙由谁扣,采买单压在哪张案上,哪位管事回的话,我都记。”
她说到老夫人用药时,语气没有特意加重,裴栋升却还是抬了一下眼。府里谁都知道,老夫人病中最忌缺药,若二房真把药银拖出事,那便不是为府中着想,而是把手伸得没了分寸。
谢知禾先把这条摆出来,就是告诉他:你可以试,但别想把错推到旁人身上。
厅里伺候的丫鬟低了低头,茶盏旁的热气散尽。
裴栋升脸上的笑终于薄了些。
“谢东家这是拿账吓我?”
“不是吓。”谢知禾抬眼,“账原本就是拿来记事实的。二爷既是为府里好,应当也不怕事实落在纸上。”
裴栋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好一张利嘴。难怪将军看重你。”
谢知禾神色未动:“将军看重的不是我的嘴,是账。”
这句话一落,裴栋升脸色便不太好看了。
屏风后头那点衣料声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不住。谢知禾仍旧没有往那边看。她今日只对裴栋升说话,因为二房既然让他出面,账上也该记他的名字。至于屏风后头是谁在听,听见了什么,日后总有机会从别处冒出来。
她不急。
急的人,往往才会先错。
谢知禾没有久留。她今日来,不是为了把钥匙当场夺回,也不是为了让二房当众低头。她只是要让裴栋升亲口把手伸出来,伸到采买单、库房钥匙和账房放款上。
一出二房,她便对常福道:“从今日起,外务房所有急单另抄一份。正单若被压,抄件送到我这里。账房放款每拖一日,记时辰、记回话人。”
常福忙应下。
“库钥那边……”
“先不抢。”谢知禾道,“只记库房今日剩货。尤其炭、布、药材和修缮用料,照数点一遍。”
常福愣了一下:“谢东家觉得旧账里也有事?”
“他急着碰库房,未必只为新货。”谢知禾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越急着守的地方,越该回头看旧痕。”
常福心里一动,连忙应下。其实他早觉得西边杂库有些不对。每到换季,总有几笔修补、添炭、补布的银子从那边走,单看不多,真问起来也都有说法。可府里多年如此,他一个外务管事不好越过二房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