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谢知禾一句“旧痕”,倒把他心里那点疑影挑明了。
回到禾记后院,她立刻叫吴算盘把将军府过去半年的月账全翻出来。
吴算盘本以为她要查这几日的拖款,没想到她先指向更早的几册。
“从去年冬月起,看炭银。”
“不看这几日?”吴算盘有些意外。
“这几日的拖款太明,谁都看得见。”谢知禾道,“二房若只是为了拖我,不必急着碰库钥。碰钥匙,多半是怕库里有东西同旧账对不上。”
吴算盘听明白了,脸色也凝重起来。
吴算盘手指一顿,随即翻账。府中冬日用炭本就大,可账上几笔数目却不太对。同一月里,主院、外院、杂库各记了一笔炭银,数目不完全相同,签押的人也不同。若单看一处,似乎都能解释;可放在一起,就像同一捆炭被人记了三回。
谢知禾又道:“再看布料折损。”
布料一项更奇。丫鬟小厮冬衣、府兵内衬、客房帘帐修补,处处都记了折损。可其中几张票据的墨色很新,签押的手印却旧,像是后补上去的。
吴算盘越看眉头越紧。
“这手印不是同一个人的。”
“却压在同一个管事名下。”谢知禾点了点账页,“西边杂库的旧管事,姓曹?”
常福在旁道:“曹管事在府里多年,管的是杂库和修缮料。平日不太出头,二房那边倒常夸他老成。”
“老成的人,最适合被推出来挡旧账。”谢知禾继续翻,“修缮杂支也看。”
果然,修檐、补瓦、换门槛、添木料,几乎月月都有。价钱不算大到惊人,却胜在多而碎,像泥沙一样藏在月账里。若没人拿几个月账册并在一起看,很难察觉其中重复。
贺小满傍晚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风,进门便道:“东家,商会那边也有动静。有人在打听将军府库房钥匙是不是换人,还问禾记手里有多少布料能交军需。”
梁守拙听得冷笑:“二房刚扣钥匙,商会就听见了。府里的风吹得倒快。”
谢知禾用笔在曹管事名下圈了一道。
“不是风快,是他们原本就盯着同一处。”
她又在旁边写下“西边杂库”四字。
西边杂库不显眼,平日放的也不是金银贵重物,正因如此,才最容易被人当作小口子。小口子开久了,银子一点点漏出去,账上看不惊人,府里却会被掏得越来越空。
谢知禾见过太多这样的账。真正让人栽跟头的,往往不是一笔吓人的大数,而是月月都有、人人都嫌麻烦去查的小数。
吴算盘抬头:“那明日先问曹管事?”
“问。”谢知禾道,“但不是私下问。”
常福迟疑:“请到外务房?”
“请到府中账厅。二房若要来看,也让他们看。”谢知禾合上账册,“有人拿旧例做盾,我便先看看这盾背后藏了多少旧窟窿。”
夜色沉下来时,小厅里灯火仍亮着。
谢知禾将炭银、布料折损、修缮杂支三类另列成册,又在每一笔旁边写下月份、签押、经手人和与二房往来杂支相近的日子。
她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快,而是每一处都要留得明白。若明日真要当着二房的面问,便不能只凭“像有问题”四个字。哪一月,哪一笔,谁经手,前后又有什么银子挪动,都要落在纸上。
梁守拙在旁看着,忽然道:“东家如今问账,越来越像审人。”
谢知禾没有抬头:“账本来就会审人。只是有些人以为它不会说话。”
梁守拙看着那张越铺越长的纸,低声道:“这不是只查一个管事了。”
“当然不是。”谢知禾蘸了蘸墨,“一个管事吃不下这么久的账。他只是线头。”
她把笔搁下,窗外夜风吹动灯火。
“明日,先把线头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