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管事被请到账厅时,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
他年纪不算太大,鬓边已有些灰,走路时肩背微弯,进门先向常福拱手,又向谢知禾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小的在府里管杂库多年,一向只知照旧办事。若有哪里账目不明,多半是底下人记得乱,还请谢东家明察。”
话说得恭顺,退路却先铺好了。
谢知禾看着他,没有因为这副老实模样便松口。她从顾府外庄一路看账看过来,太知道这种人最难查。真正张狂的管事,常在明面上留下把柄;反倒是这种一口一个旧例、一口一个底下人糊涂的,能把脏处藏进多年习惯里,让后来查账的人稍微重些,便显得像是不近人情。
她今日偏要把“不近人情”的名声先担住。
因为账若不清,后头每一笔抚恤、每一笔军需、每一笔府中月例,都会继续被这层人情啃去边角。
账厅里除了谢知禾、常福、吴算盘,还有几个外务房的小管事。裴栋升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盏,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曹管事不必急着解释。”谢知禾让吴算盘把几本账册铺开,“今日只问账。”
曹管事低着头:“东家请问。”
谢知禾先点炭银。
“去年冬月,主院支炭银二十六两,外院支炭银十九两,西边杂库另支三十一两。府中主院、外院都有明炭,杂库为何比主院还多?”
曹管事抬头看了一眼,忙道:“冬月雪大,杂库那边要给值夜的人留炭,也有些旧炭潮了,烧不得,便多补了些。”
“潮炭报损,在同月另一笔里。”谢知禾翻过一页,“这里写得清楚,潮损八筐,折银四两六钱。既已报损,为何补炭又按全新价走?”
曹管事嘴唇动了动:“许是底下人记岔了。”
谢知禾没有追着他一句话打,只换了布料。
“腊月,府兵内衬折损一批。正月,外院杂役冬衣又折损一批。二月,客房帘帐修补仍走布料折损。三笔经手都写着曹管事,可签押手印却不是同一枚。”
吴算盘将三张票据并排摆上。
厅中几人都看得清楚。手印粗细、按压方向、指腹纹路虽不算分明,却明显不同。
曹管事额角有汗。
“小的年纪大了,有时候手伤着,便让底下人代按……”
“代按须另记代签人。”谢知禾看着他,“府里旧例是这样,还是曹管事自己的旧例是这样?”
曹管事被这一句逼得喉头发紧。他从前最会借“府里一直如此”四个字脱身,许多小厮丫鬟不敢问,账房也嫌麻烦,久而久之,假的也像真的。可谢知禾不吃这一套。她不问他人情,只问纸上有没有凭据。
厅中几个小管事也渐渐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新来的女东家要找旧人难堪,而是这些年他们习以为常的糊涂账,原来真的可以被一笔笔问清。
裴栋升终于开口:“不过几笔杂支,谢东家何必问得这样紧。府中多年用人,总有些人情方便。”
谢知禾转向他。
“二爷说得是。若只是一笔两笔人情方便,我今日不会坐在这里。”
她把第三册推出来。
“修缮杂支。去年秋后补西廊檐木,走木料价十八两。同月胡永年商号给外院送木,价十二两三钱。材质相近,路程也相近,为何府里自采反比商号送货还贵?”
裴栋升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曹管事脸色发白:“那时急用,价高些也是有的。”
“急用?”谢知禾又翻一页,“补支银子后的第三日,二房账上有宴饮往来杂支。再前一回,修门槛多支七两,二房隔日也有往来杂支。再前一回,布料折损之后,二房替一位远亲添置车马。”
账厅彻底静了。
谢知禾声音不高,却一笔一笔压得极稳。
“这些事若分开看,都是小钱。可小钱月月流,流到最后,就成了从府里挖出来的洞。曹管事,你说是底下人记岔了,那便把底下人名字报出来。谁代按手印,谁报潮损,谁去采木料,谁把余银送往何处,今日一并写明。”
曹管事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谢东家,府里旧事多,小的也只是听吩咐办事。上头怎么说,小的就怎么记。小的没有胆子私吞这么多银子啊。”
这话一出,裴栋升脸色彻底沉下。
“曹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