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管事被这一声吓得抖了一下,却已经收不住话。
“二爷,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府里修修补补,哪一处不是小的跑前跑后?如今将军不在京,谢东家一来就翻旧账,小的实在不知该怎么活了。”
他把话往“女东家立威”“府中老人受欺”上引,厅中几个小管事面面相觑,有人神色松动。
谢知禾等他说完,才淡淡道:“曹管事,你若只说辛苦,我也认。府中多年杂事繁琐,谁都看得见。可辛苦不是吞银子的抵价,也不是假手印的遮羞布。”
她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写。”
曹管事抬头,眼里满是挣扎。
谢知禾看着他:“你若不写,我就按账查到底。到时便不是你一个人说听谁吩咐,而是每笔银子自己说话。”
这句话比呵斥更有分量。
曹管事手抖着接过笔。起初还想含糊,只写“旧例支取”“二房知会”,被谢知禾当场划掉,让他写清人名、时辰、交接处。写到第三笔时,他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落下来。
裴栋升忍不住起身。
“谢东家,你不过是临时看几日府中事务,便这样审府里老人,未免太过。”
谢知禾抬眼,语气仍平。
“二爷昨日说,将军不在京,府中银子走得太快,外头容易说闲话。我今日替二爷把走得太快的银子找出来,二爷为何反倒觉得太过?”
裴栋升被堵得一时无话。
常福站在一旁,心里却痛快。他早知道杂库账有旧毛病,只是从前牵扯二房,没人敢深查。如今谢知禾没有骂人,也没有摆女东家的威风,只把账摊开,便叫那些年被压着的污处见了光。
曹管事写完时,整个人像被抽去半条筋。
谢知禾把供词交给吴算盘,又对常福道:“从今日起,西边杂库钥匙交外务房重管。杂库另立出入册,炭、布、修缮料逐项点数。曹管事暂不经手库房,等将军回京再定后续。”
她没有当场说重罚,也没有把曹管事押去见官。不是心软,而是她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痛快,而是把库房先拿回来。人可以慢慢审,账也可以继续追,但钥匙若还在旧人手里,一夜之间便能多出许多说不清的损耗。
先止血,再算账。
曹管事猛地抬头:“谢东家!”
“你若觉得冤,账在这里,人名也在这里。将军回来后,你可以逐笔申辩。”谢知禾道,“但在此之前,府中库房不能再让你碰。”
裴栋升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谢知禾向他微微颔首。
“二爷若要替曹管事求情,也可写在册上。我会一并存好。”
这下连求情的路也堵住了。
裴栋升拂袖而去。厅中众人无人敢拦,只有他的脚步声从廊下重重远去。
吴算盘把几本账册收起来,低声道:“东家今日借账拔刺,拔得准。”
“刺在肉里久了,拔出来总会疼。”谢知禾看着曹管事被常福带下去,目光没有半分得意,“但若不拔,肉就要烂。”
话音刚落,门外有小厮进来禀报:“谢东家,外头有几位旧部家眷求见。”
谢知禾抬头。
常福也怔了怔:“是谁?”
“柳寡嫂,还有石婶子。另有一位赵铁山,说是从前在北境随过老将军。”
梁守拙恰好从外头进来,闻言看向谢知禾。
谢知禾沉默片刻,合上账册。
“请进来。”
她知道,今日拔出的不只是一个旧管事。
将军府里那些看不见的眼睛,也终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