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寡嫂进门时,衣裳仍旧朴素,袖口洗得发白,鬓边簪着一根旧木簪。
她身后跟着石婶子和赵铁山。石婶子挎着一只布包,包角磨得起毛;赵铁山年纪已不轻,腿脚有些跛,站得却很直。他们一进账厅,没先看裴家二房的人,也没看那些摆开的账册,只齐齐朝谢知禾行了一礼。
谢知禾起身还礼。
“几位怎么来了?”
柳寡嫂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不是从前那种求告无门的红。
“听说府里有人说谢东家管得太宽,还说旧账不该翻。我们几个想来问一句,若旧账不该翻,那我们这些人的抚恤银,是不是也该一直埋着?”
这话一出,厅里几个外务房小管事都低下了头。
当初柳寡嫂上门讨抚恤,多少人只当是寡妇哭穷。是谢知禾拿旧单据、签押和账册一笔笔对,才把被克扣的银子追了回来。那件事过后,不少旧部家眷虽没有张扬,却都记在心里。
石婶子也开口:“我们这些人不懂大账,只知道该给的银子被人吞了,日子就过不下去。谢东家肯查,肯把账说清楚,我们就认她这个理。”
赵铁山声音粗哑:“我从前在北境当过兵,后来伤了腿,回京讨口饭吃。将军府的名声,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该让几笔脏账坏了。将军不在京,我只信将军的眼光。他既把事托给谢东家,我们也信。”
这几句话不算漂亮,却比任何漂亮话都重。
谢知禾一时没有立刻答。她曾经觉得自己在京中所有路都要靠账、靠货、靠一点点算出来的胜负去铺,可今日看着柳寡嫂站在这里,才忽然明白,许多她以为只是顺手做过的事,其实都在别人心里慢慢生了根。
她替柳寡嫂追银,不是为了买人心。
可人心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自己站了出来。
账厅外头,原本有几个听动静的小厮,见柳寡嫂和赵铁山开口,神情也跟着变了。将军府里不是人人都站二房,也不是人人都敢帮谢知禾。许多人只是怕,怕惹事,怕丢饭碗,怕女东家今日风光、明日便被赶出去。
可旧部家眷一来,这份怕便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们说她不是外人,不是因为她同裴家有多亲近,而是因为她做过实事。
这比任何名分都来得扎实。
“几位的好意,我记下了。”谢知禾道,“但这事牵扯府中旧账,你们不必卷进来。”
柳寡嫂摇头:“谢东家,我们今日来,不是要替你吵架。我们就是想让府里人知道,旧部家眷不是不看账,也不是谁说一句规矩,我们就该闭嘴。谁替我们把该得的东西追回来,我们心里有数。”
常福站在旁边,眼眶有些发热。
过去府里总说抚恤、旧部、军眷都是体面话,真落到银子上,却常被推来推去。如今这些人站在账厅里,反倒像替将军府把体面重新扶正。
赵铁山还从怀里摸出一张旧得发黄的名册边角,上头有几个战死旧部的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他没有递给谢知禾,只攥在掌心里。
“我们不是来讨新的恩。”他道,“只是想让府里记得,旧账里写的不是死数,是活人的命。”
谢知禾听到这里,心口微微一沉。
她见过很多账,也知道账能害人、能救人。可赵铁山这一句,仍让那些数目多了一层重量。府里被吞的不是几两几十两银子,而是一个寡妇熬过冬天的炭钱,一个伤兵抓药的钱,一家老小等着活下去的米钱。
谢知禾让人搬了椅子,给几人倒茶。她没有把他们当来撑场面的工具,只细问了近来旧部家眷的生计。
石婶子先说:“会做针线的人不少,只是接活不稳。大户人家用人,多半有熟门路,我们这些寡妇、伤兵家眷,能接的不过是零碎活,价也被压得低。”
柳寡嫂也道:“有些嫂子手巧,可家里有老人孩子,不能远走。若能在附近有个固定做活的地方,哪怕钱不多,也比东一日西一日地等活强。”
谢知禾听着,心里那条原本还只是隐约的路,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清河村时,桂婆婆也常在灯下补衣。女人手里的针线,看似只是家中琐事,可一旦有人愿意把它们收拢起来,按件给价,按时结钱,便能从灶台边、病榻旁、破屋檐下,慢慢织出一条能活人的路。
她从不是只想多做一批货。
她要的是把那些被商会看不见的人,也放到能做事的位置上。
她没有立刻许诺,只让贺小满记下会针线的人名、住处、家中能出工的时辰,以及各人擅长的活。有人会细密针脚,有人会补厚布,有人能裁简单衣片,有人只会锁边,也都分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