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厅里的茶,比往日更冷。
谢知禾进去时,孙文谦坐在主位旁,胡永年靠着椅背,胡顺则站在他父亲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厅中还有几位老号掌柜,个个衣冠整齐,神色也摆得端正,像今日议的不是排挤谁,而是替京中买卖守一份公道。
梁守拙跟在谢知禾身后,脚步不疾不徐。他在商会多年,看见这阵势,心里已明白大半。
这种阵势他见过太多回。哪家新铺子冒头太快,老号便先不说打压,只说“规矩”;哪家货价压得太实,叫旁人少了油水,商会便不说妒忌,只说“稳妥”。面子上处处为公,骨子里却是怕后来者分走他们手里的路。
今日,不过是把这套法子用到了谢知禾身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还多了一层把握:镇北将军不在京。
孙文谦先开口:“谢东家来了。请坐。”
谢知禾坐下,没有碰茶。
胡永年笑道:“近来禾记忙得很,谢东家又管将军府,又管军需供货,想来分身乏术。商会几家老号商议后,觉得军需事关重大,还是要稳妥些。”
“怎么稳妥?”谢知禾问。
她问得平静,厅里几位掌柜却互相看了一眼。按他们原本的想法,她听见这话,多少该先解释自己顾得过来,或是先说禾记并无差错。她偏偏只问对方怎么稳妥,像是早等着他们把话说全。
孙文谦眼皮微垂,心里便知今日这位女东家不好逼。
胡顺抢先道:“往后凡入军需名单的供货人,都要有固定字号、三年以上老牌会保,另需三家联印。后起小号若想进,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先让老号带一带。”
“带一带”三个字,说得格外轻。
带的是货,还是脖子上的绳,厅中人人心里都有数。
谢知禾看向孙文谦:“孙会首也这么认为?”
孙文谦慢慢转着茶盏,沉吟道:“军需不是普通买卖。边地急用,京中又有许多眼睛看着。商会若不把关,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谢东家这些日子做得不错,但根基尚浅,若有人会保,也能让外头放心。”
这话比胡顺圆滑,却没有半分退让。
谢知禾点了点头。
“所以今日请我来,不是商量,是知会。”
厅里安静了片刻。
胡顺笑出声:“谢东家若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商会立规矩,不会只为一家改。何况将军如今不在京,你一个女东家,既要顾着府中,又要顾着铺子,还要顾军需,真出了事,谁替你担?”
梁守拙眼底一冷,正要开口,谢知禾却抬手止住他。
她看着胡顺,语气平和。
“胡少东家说得对。出了事,谁担得起,是该问清楚。”
胡顺以为她服软,笑意更明显。
谢知禾继续道:“只是军需要紧,问的不该是谁资历老,而是谁能按时交货,谁的账经得起看,谁的货不在半路加价。若老号有这些本事,自然稳。若只是有旧名头,却让交期拖、价钱浮、票据不清,那也未必稳。”
胡永年脸色微变。
孙文谦轻轻咳了一声:“谢东家,今日只谈新规矩。”
“我也只谈规矩。”谢知禾道,“规矩若为稳事,我认;若为挡人,我便记下。”
她没有拍桌,也没有争论自己凭什么不能进名单。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今日想看的,就是她被逼急后的失态。只要她急了、怒了、求了,他们便能把“女商轻狂”“不懂商会规矩”的话传出去。
更何况,她若当众求了三家联印,往后每一批货都要先看老号脸色。胡家今日能按住签押,明日就能按住交期,后日还能借着会保二字,把禾记做成他们名下的影子。
谢知禾宁愿被逐出这一扇门,也不把自己的账交到他们手里。
所以她只是起身。
“几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胡顺一怔:“你就这么走?”
“不然呢?”谢知禾看向他,“我在这里多说几句,三家联印就能不必了?”
胡顺被问得语塞。
谢知禾微微颔首:“既然不能,那便不耽误诸位喝茶。”
她转身往外走,梁守拙跟上。快到门口时,胡顺忽然扬声道:“谢东家这是认了?”
谢知禾停步,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