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少东家,门槛立得高,是因为门内的人觉得屋子稳。可若哪一日货缺、人断、交期逼到眼前,门槛再高,也会有人自己搬开。”
说完,她便出了商会厅。
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胡顺冷哼一声:“她不过嘴硬。”
胡永年却没有立刻附和。他看着门口,手指慢慢敲着扶手。谢知禾走得太干脆,干脆得不像被逼到退路的人。一个真被逐出局的人,多少会急;她却像是已经想好了下一处落脚点。
孙文谦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眉头皱得更深。
外头日光刺眼,街边有人来往,却都下意识看向她。商会今日请她进去的消息早已传开,等在外头看热闹的人不少。见她出来得这样快,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
梁守拙压低声音:“方才若把他们旧票据的事点出来,未必不能让胡永年难看。”
“难看一时没用。”谢知禾上了马车,“他们今日要的是把禾记挤出名单。我们在厅里争口舌,赢了也是闲话,输了就是把柄。”
梁守拙坐到对面,仍有些不甘。
“可三家联印若真落下来,禾记下一批单子就难进了。”
谢知禾掀开车帘,看着商会门口那些装作无意的眼睛。
“所以要让他们自己来求货。”
梁守拙一怔。
“旧部家眷那边,贺小满已经去找人。孙巧娘手下有几个女工,做细针线稳。外城若能租到屋子,三日内先起一处工坊。不要大,只要能稳稳出第一批。”
梁守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你是想先做军需里最不起眼、却最容易缺的小件?”
“对。”谢知禾道,“里衬、布袋、绑带、垫布,单件不贵,却量多。老号未必愿意把人手耗在这些小处,可军需少了这些小处,照样交不了整批。”
梁守拙笑了:“他们堵大门,你从偏处挖路。”
“不是挖路。”谢知禾道,“是把他们嫌碎、嫌薄、嫌麻烦的地方,做成禾记的稳处。”
马车驶过长街,商会的喧声渐渐远了。贺小满在半道等着,手里揣着一张折得很小的名单。
“东家,找到了十五个。石婶子说还可再问十来户,只是要看工钱和活稳不稳。”
谢知禾接过名单。
名单上的字不算整齐,贺小满写得急,有些地方还沾了汗。可谢知禾看得很认真。每个名字后头都记着住处、会做的活、家中能不能离人。有一人写着“丈夫伤腿,夜里要守”;一人写着“带两个小孩,只能白日来半日”;还有一人写着“针脚细,胆小,怕被骗工钱”。
这些不是商会眼里的供货人。
可在谢知禾眼里,她们就是能把一条新路缝出来的人。
“今日先去看屋子。”
“现在?”
“现在。”
她看向梁守拙:“梁叔,劳烦你去问布料。不要最贵的,要耐磨、好裁、损耗少的。先买一批够试手的,不要叫人一眼看出我们要做多少。”
梁守拙应下。
“赵策那边呢?”
“让他把外城到禾记、禾记到将军府、将军府到兵部交货处的路都跑一遍。哪条路白日快,哪条路夜里稳,哪处容易堵,哪处有人查,都要记。”
贺小满越听越兴奋:“那商会那边呢?”
谢知禾把名单收好,语气很稳。
“让他们先高兴两日。”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被逐出来的。
可逐客从来不一定是结局。有时候,被关在门外的人,反而更容易看清整座屋子的弱处。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门外做出一条谁都绕不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