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那条巷子不宽,青石板被车轮碾得高低不平。
巷口有两家卖热汤的摊子,晨起时雾气腾腾,混着炭火味和面汤香。往里走二十来步,便是一处空了许久的小院。院门旧,门槛也被踩得发亮,好在院里干净,前后两间屋子相通,侧边还有一间能落锁的小仓房。
谢知禾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伸手推开后窗。
风进得来,光也进得来。屋子不大,却足够摆下几张长案。离禾记不算远,旧部家眷住的几条巷也在附近,女人们来去不用穿过太多热闹街面。
梁守拙站在院中,问牙人:“租金还能少些?”
牙人苦着脸说这院子虽旧,位置却不偏。梁守拙同他磨了半盏茶,最后把价压下两成。谢知禾没有多插话,只在旁边听。等契纸写好,她才问清屋主是谁、院中有无旧债、前后邻里可曾有纠纷。
牙人被问得有些发怵,连连保证干净。
“干净两个字不写在契上,便不算数。”谢知禾道。
梁守拙笑了笑,让牙人把无旧债、无抵押、无邻里争屋几句都添进契里。牙人虽觉得麻烦,却也不敢再糊弄,只好照办。
院子定下后,贺小满带着石婶子和七八个妇人过来。
这些人里有军眷,也有附近靠针线过活的寡妇,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媳妇。她们站在院门口时,都有些局促,手指下意识捻着衣角,像怕自己一脚踏进来,便要欠下什么似的。
谢知禾没有急着让她们坐下做活,先让人把院门敞开,又把租契、今日备下的布料和线团都摆在长案上。她知道这些妇人怕什么。怕活是假的,怕做完不给钱,怕被人挑错后白忙,怕一脚踏进来便惹上将军府和商会的麻烦。
所以她第一件事,便是把话说清。
“这里是禾记租下的院子,做的是禾记收的针线活。谁来做活,凭手艺和守信,不问是谁家的寡妇,也不问从前有没有给大户人家做过。做得好,按件给钱;做坏了,能改便改,不能改便不收。谁也不欠谁的人情。”
这几句话落下,门口那几个妇人的肩才松了些。
石婶子先开口:“谢东家,人我先带来这些。手都还算稳,就是……我们从前多做家常衣裳,真要做军需的活,怕做不好。”
谢知禾让孙巧娘把带来的样件摊到长案上。
“一开始不做难的。先做里衬、绑带、厚布袋和垫布。尺寸、针脚、用线,我会定样。每件活不求花样,只求结实、平整、按时。”
孙巧娘拿起一条绑带,细细讲如何量长短,线头如何收,针距不能忽紧忽松。她本就是干练的人,说话不虚,讲完便让每人试做一小段。
屋里很快响起布料摩擦和针线穿梭的细声。
谢知禾又把样件分成三份。一份挂在长案边,供众人随时对照;一份交给孙巧娘,专看针脚;一份留在小仓房,日后若有人争议,便拿出来比。布料裁多宽、边角留多少、线头收在何处,她都让贺小满写成简单几行贴在墙上。
她不怕妇人们手生。
手生可以教,怕的是每个人照自己的习惯做,做出来的东西七长八短。军需小件未必要精巧,却必须齐整。一批货里若有一半尺寸不同,哪怕针脚再密,也会被退回来。
妇人们起初听得紧张,后来发现谢知禾并不骂人,只把错处指出来,让她们照样重做,屋里的气氛才慢慢活起来。
柳寡嫂也来了,抱着一小包旧布,站在门边迟迟没有进来。
谢知禾看见她,走过去道:“嫂子怎么不坐?”
柳寡嫂有些不好意思:“我针线一般,怕耽误事。不过我家还有一间小屋,空着也是空着。若这边人坐不下,可把裁好的小件分过去,我帮着看人、收货。”
谢知禾认真看了她一眼:“能管人、能收货,便不是耽误事。”
柳寡嫂怔住。
谢知禾把她的名字记到册上,不写针线,写“收发、点件、看时辰”。柳寡嫂低头看见那几个字,眼眶忽然一红,忙别过脸去。
对许多人来说,能被写进册上,能被分到一件正经事,本身就是一种被看见。
工钱也当场说定。
谢知禾没有许高得离谱的价。她把每类活的单价、验收规矩、返工扣法都写在纸上,又说前三日先试活,试活合格,当日结一半,三日后结清;往后每三日一结,不许拖欠。若有人带病硬做、偷工减料、私换布料,一经查实,立刻停活。
这价钱比外头零碎针线高一些,却没高到招人眼红。梁守拙一看便知道,她不是靠撒银子买热闹,而是把长久能做的价先定住。高得太狠,做不了几日就撑不住;低得太狠,妇人们仍旧没有活路。
谢知禾把算盘拨给众人看。
一匹布能裁多少件,按合格件数给多少工钱,禾记留多少用来补损耗和跑腿,写得明明白白。有人听不懂数字,她便让贺小满换成件数说。十件能得多少,三日大约能做多少,若返工两件又少多少。
听到这里,几位妇人才真正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