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真三日一结?”
她问得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停。
谢知禾看向她:“真三日一结。禾记收你们的活,也守自己的账。你们做得清楚,我给得也清楚。”
屋里那股绷着的气,这才慢慢松开。
梁守拙站在门外看着,等谢知禾出来时,低声道:“你把工钱说得这样明,倒叫她们安心。”
“穷人家最怕听空话。”谢知禾道,“今日说多好多好,月底不给钱,便什么都不是。”
梁守拙点头,又问:“这处叫什么?”
谢知禾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孙巧娘正在纠正一个妇人的针脚;贺小满蹲在地上分线团;石婶子拿着册子记每个人的试活。没有匾额,没有热闹开张,却已经有了做事的样子。
“先不挂名。”她道,“外头问起,就说是禾记收针线活的地方。”
“商会迟早会知道。”
“我没打算瞒很久。”谢知禾道,“只是不必在第一日就把锣敲给他们听。”
傍晚前,第一批试活做出来了。
东西不算漂亮,有些针脚还粗,但胜在结实。谢知禾让孙巧娘按样件挑出合格的,又把不合格的地方当场讲明。被退回的妇人脸上有些难堪,谢知禾却没有责怪,只让她拆了重做。
“这里不是比谁手巧,是比谁肯照样子做。”她道,“样子定下来,慢慢都会熟。”
石婶子听完,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院中就比昨日热闹许多。
又有几位妇人被带来,柳寡嫂那间小屋也收拾出来,专放裁好的布片和半成的活。贺小满跑前跑后,脚不沾地;孙巧娘半日守铺,半日来工坊教针线;梁守拙则把布料价和损耗单另列一册,省得日后有人挑账。
赵策也跑了一趟。他不懂针线,却懂路。他把从这处小院到禾记后门的两条路都走了一遍,又去将军府外务房试了送货时辰。哪条巷子白日人少,哪处雨天容易积水,哪家铺子门前常堵车,都回来写给谢知禾看。
谢知禾把这些也收进册里。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几包小件;可到了她手里,做货的人、走货的路、验货的单、结钱的时辰,都要能接得上。否则商会只需在其中一处轻轻一绊,刚起的工坊就会散。
谢知禾在院中看了半晌,才终于把第一批小件封包,交给赵策送往将军府外务房,再由常福转给军需交货处验看。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催结果。
到午后,常青却带着一名兵部小吏来了禾记。
那小吏姓陆,年纪不大,脸却板得很紧。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验货回单,递给谢知禾。
“谢东家,今日送来的小件,尺寸无错,针脚虽不算精细,但结实可用。账单也清楚,哪批布、多少件、损耗多少、何人签收,都列得明白。”
谢知禾接过回单:“有劳陆吏目。”
陆吏目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板着,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可。
“往后若都照这个法子送,省心。”
常青站在旁边,眼底浮起一点笑。
陆吏目没有久留,说完便走。可他那一句“省心”,比商会里十句好听话都有用。
梁守拙听说后,忍不住笑道:“商会还在门口堵你,兵部那边倒先点头了。”
谢知禾把验货回单压进册中。
“点头不是终点。第一批稳,第二批、第三批也要稳。让工坊那边照今日的错处改样,明日再送一批。”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没有半分松懈。
这条路才刚铺出第一步。
越是第一步走稳了,后头盯着的人就越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