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吏目那句“省心”，传得比谢知禾想的还快。

兵部小吏原本不是会随意夸人的人。他姓陆，平日验货最爱挑细处，布袋线头长了半寸要说，票据少一道签押也要退。胡永年名下的旧号前几日才被他挑过一回，说同批货里少了两件垫布，补单写得含糊，险些在交货处闹得不好看。

所以他从禾记出来后，一句“账清楚、货省心”，很快便从交货处传到了脚行，又从脚行传回商会。

先是脚行的人来铺子里买茶时随口说起，接着布号的伙计也听见了。到晌午，连隔壁卖笔墨的小掌柜都探头问：“谢东家，听说兵部那边点了禾记的账？”

这种话传出来，和寻常客人夸点心好吃不同。

客人夸的是喜好，官面验的是差错。尤其军需供货，最怕的不是货不够漂亮，而是账不清、签押乱、交期说不明。陆吏目那一句省心，等于告诉旁人，禾记至少在这几处没给人添麻烦。

这便足够叫许多人重新掂量。

消息到禾记时，孙巧娘正在前头核货。她听完贺小满绘声绘色地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道：“这是好事，可别叫底下人飘了。”

谢知禾恰好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点头道：“巧娘说得对。今日得一句好，明日做坏一批，前头的好便全成了笑话。”

她当即让人把工坊、铺面和外务房三边的回单放在一处重新核。

每一批布料从何处进，裁出多少件，损耗多少，谁做、谁验、谁送、谁收，都要对上。若哪一处数目差了，不许用“约莫”“大概”糊弄过去。

谢知禾还特意让孙巧娘把夸赞的话压住，不许伙计在前头铺面里拿这事招揽客人。

“人家夸一句，是我们昨日没出错，不是往后都不会出错。”她道，“把话挂在嘴边，下一次若有半点不稳，别人笑得更响。”

孙巧娘深以为然，回前头便把几个兴奋的伙计压了下去。禾记仍旧照常开门，照常卖货，照常记账。越是外头热闹，铺子里越不能乱。

贺小满一边抄单，一边小声嘀咕：“东家，陆吏目都夸了，还要查这么细啊？”

“他夸的是上一批。”谢知禾道，“下一批还没做完。”

贺小满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偷懒。

午后，谢知禾去了外城工坊。

院中比前两日更有秩序。长案按活分开，一边裁布，一边缝制，靠窗处专做验件。石婶子坐在门边记进出，柳寡嫂则在小仓房前点件。她们动作还不算熟练，却已经知道哪些布片不能混，哪些线团只配哪一类活。

一个妇人拿着刚做好的布袋过来，神色有些紧张。

孙巧娘接过，翻里翻外看了一遍，又拉了拉袋口。

“这只合格。”

那妇人脸上顿时亮了一下，像被人当众赏了银子。

谢知禾站在旁边，没有打断。她看见这些妇人从第一日的畏缩，到如今敢主动把活拿来验，心里比听见外头夸禾记还稳几分。

工坊能出货，当然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这些原本只能等零碎活的人，开始知道自己手里的针线能换来正经工钱，也能被写进清清楚楚的账里。

谢知禾把陆吏目的回单带给她们看时，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石婶子把那张纸看了又看，虽未必认得全上头的字，却认得签押和禾记的名。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这是不是说，我们做的东西真能送去用？”

“是。”谢知禾道，“所以更不能马虎。”

那年轻媳妇低头摸了摸自己做过针线的手，眼睛亮得厉害。

她们从前做活，多半只知道一件衣裳送进哪家府里，换来几文钱。可这一次，她们知道自己的针脚会跟军需单放在一起，会被验货的人看见，会被写在回单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让屋里每个人坐得都比昨日直了些。

石婶子见她来，忙把册子递上。

“谢东家，今日合格的有四十六件，返工十二件。新来的两个手还生，我让她们先拆线，不急着做整件。”

谢知禾看完，点头：“这样好。宁愿慢些，也别把不稳的活混进正批。”

柳寡嫂也道：“昨日说三日一结，今早大家来得都早。有人还问，若家里女儿手巧，能不能跟着学。”

“可以学。”谢知禾道，“但先做试活，合格才给正活。不能因为是亲眷就松规矩。”

柳寡嫂认真应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来了一个陌生婆子。

那婆子穿着半旧褐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篮子，像是附近寻活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问：“这里可是收针线活？我家里也有几个会做活的妇人，不知收不收？”

贺小满正要上前问，谢知禾已经先一步走过去。

“收不收，要看样件。”

婆子笑道：“样件倒不难。只是我家那几位做活快，一日能出不少。若谢东家急着要，我倒能帮着牵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