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客气,可眼神一直往院里扫,扫长案、扫仓房、扫成包的货。
谢知禾心中有数。
外头已经有人开始探工坊的底了。
她没有赶人,只道:“做活快不是本事,做得稳才是。你若真有合适的人,明日带样件来,再带能做主的人来。只递话,不定活。”
婆子眼神闪了闪,笑着应下,又探问:“工钱怎么算?”
“样件合格,自会当面说清。”谢知禾道,“不合格,说了也无用。”
婆子见问不出更多,只好提着篮子走了。
贺小满凑过来:“东家,她不像真来找活的。”
“当然不像。”谢知禾看着那婆子的背影,“真缺活的人,先问能不能做、何时结钱。她先看我们有多少人、多少货。”
梁守拙晚些时候听说这事,眉头皱起来。
“看来商会已经盯上工坊了。你近日太在明处,难免被人抓。”
谢知禾翻着今日回单,神色不急。
“我若藏着,他们也会找。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猜,不如让他们知道禾记确实能做,至于能做多少,怎么做,账在谁手上,他们猜不全。”
梁守拙叹了口气:“你这是把自己摆在风头上。”
“我站在这盘里,原本就在风里。”谢知禾道,“区别只是我低头挨风,还是抬头看风从哪儿来。”
梁守拙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商会第一次见她时,许多人还把她当成会算账的年轻女掌柜。那时他们觉得,给一点羞辱、设一点门槛,她迟早会退。
可如今她不但没有退,还把旧部家眷、女工、脚行小路和官面验货,一点点接到了一处。
这才是最让老号不安的地方。
她不只是抢一笔生意,她是在教别人看见另一种做事法子。
这话刚落,孙巧娘从前头匆匆进来。
“东家,外头有新传言。”
贺小满脸色一变:“又说什么?”
孙巧娘看了谢知禾一眼,咬了咬牙。
“说你如今既管将军府供给,又管禾记自己的货,还在外城另收女工。有人说,谁知道军需银子有没有拐进禾记的账里。”
屋中一静。
梁守拙脸色顿时沉得厉害:“这是要泼脏水了。”
孙巧娘又道:“传得最勤的是宋家名下几间粮行旁边的茶摊。话没点名,却句句都冲着禾记来。”
谢知禾低头看着手边回单。
官面一夸,脏水便至。对方下手不算新鲜,却很准。
一个女东家掌了将军府的供给,又自己做货,只要有人把“中饱私囊”四个字往她身边一贴,许多不明就里的人便会先起疑。她做得越多,越容易被说成捞得越多。
梁守拙道:“我去找人压话。”
“压不住。”谢知禾合上回单,“他们要的就是让人疑。你越压,越像心虚。”
“那怎么办?”
谢知禾看向案上的账册,声音平静。
“等。”
贺小满急道:“还等?”
“等他们把话传得再满一些。”谢知禾道,“话传得越满,开口的人越多,明日收回来时,才越疼。”
她将今日所有回单、采价、交货时辰和验收签押一一归好。
窗外天色渐暗,铺面里灯火次第亮起。
有人在暗处泼泥,她便把能见光的账,一本本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