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脏水果然泼得更响。
一早开门,禾记门前便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装作买布,拿起料子翻来翻去,嘴里却问:“听说谢东家如今连将军府的银子都能调?”
孙巧娘眼皮都没抬。
“客人买料子,便看料子。府里的事,不在柜台上说。”
那人讪讪笑了笑,又故意道:“我也是好奇。军需银子多,若从中拐一点,谁看得出来?”
孙巧娘手里的尺子啪地一声落在柜上。
“看货就看货,不看货请让后头客人。”
她没有骂人,却也不肯陪笑。那人讨了个没趣,转身出去,不多时,门外茶摊又传起了更难听的话。
还有人绕去外城小院附近,装作给亲戚寻活,问那些妇人工钱从哪里来,问军需银子是不是比寻常银子好赚。石婶子听出话头不对,只说做活按件给钱,旁的问谢东家。那人不死心,又说将军府的钱沾不得,若日后查起来,做活的人也要跟着倒霉。
这话比明骂更坏。
它不是只冲谢知禾来,还想把刚聚起来的妇人吓散。
贺小满从外头回来时,气得脸都红了。
“胡顺那边的人也在说。说女人拿算盘,手比男人还会拐弯。还说禾记外城那处工坊,说不定就是拿军需银子养出来的。”
梁守拙重重搁下茶盏。
“胡家这是吃相都不要了。”
孙巧娘也有些担忧:“东家,这话若再传两日,怕有些老客也会起疑。咱们东西好是一回事,军需银子的名声又是一回事。”
谢知禾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三本流水簿。
一本是禾记铺面收支,一本是将军府外务采买,一本是军需小件的做货往来。三本账从纸色到封皮都不相同,签押的人也分得清清楚楚。
她从一开始便防着这一日。
禾记的银匣、将军府的采买款、工坊的工钱,从未混放。哪怕临时垫一笔,也有借支和归还的签押。孙巧娘曾嫌麻烦,问过一句是不是太细,谢知禾当时只说日后会用得上。
如今果然用得上。
不是为了自证给好人看,而是为了叫坏人没处伸手改话。
她没有立刻回应外头的闲话,只逐页核对。
采价,交期,签押,补货,折损。
每一笔能见人的账,都要能经得起外头看,也要经得起内行挑。她很清楚,脏水最难处不在于对方说得有多像真,而在于许多人并不需要真相。他们只要一句“也许”,便能把一个人的清白拖进泥里。
若她只站出来说自己没做,宋家和胡顺只会笑。
说得越急,越像心虚;辩得越多,越像遮掩。
所以不能只辩。
要让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变得能看。
吴算盘午后赶到,一进门便把袖子挽起来。
“东家,我听见风声了。要不要把将军府那几本账封起来?若有人趁乱说账被动过,也是麻烦。”
“封一部分。”谢知禾道,“不能全封。”
吴算盘一愣:“不能全封?”
“全封,外头会说我不敢给人看。全摊,又会伤到将军府不该外露的内务。”谢知禾把三本簿子分开,“所以只取能见人的部分。”
她指向第一本。
“禾记铺面收支,只取与军需小件有关的布料进价和支出,不牵别的货。”
又指第二本。
“将军府外务,只取采买价、交货时辰、签收人。府中各房月例、老夫人用药、私下往来,一律不外放。”
再指第三本。
“工坊做货,取发料、收件、返工、工钱结算。每个人只列姓氏和件数,不把家中细事写出去。”
吴算盘听着,神色逐渐凝重。
“这是要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