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能开的账。”谢知禾道,“不是把所有家底拿出去给人翻,是把他们泼脏水的几处,摆到明处。”
梁守拙从外头回来,刚好听见这句,眉心一跳。
“东家,这招赢了自然漂亮。可若有一处疏漏,哪怕只是少一道签押,都会被他们咬住。”
“所以今晚不睡。”谢知禾道,“梁叔,你看采价。吴算盘,你看签押和时辰。孙巧娘核工坊件数,贺小满去把今日传话最凶的几处记清楚。”
她又让常福派人去将军府外务房,把这几日签收的小单全取来,只取公事相关,不碰府中私账。常福听完便明白她的分寸,立刻派了两个可靠小厮回府。
“老夫人那边若问?”常福低声道。
谢知禾想了想:“只说有人拿将军府名声生事,我要把该亮的账亮出来。不扰老夫人养病,也不把府中私事拿给外人看。”
常福拱手应下。
这一句分寸很要紧。若把将军府所有账都摊出去,便是失了内外;若一点不摊,脏水又洗不净。谢知禾要走的,正是中间最窄的那条路。
贺小满立刻道:“我这就去。”
“别吵,别骂,只记。”谢知禾叮嘱,“哪家茶摊,谁先说,谁附和,谁在旁边引话。能认出名字的写名字,认不出的记相貌。”
贺小满点头跑了出去。
夜色很快压下来。
禾记后院灯火通明。几张长案拼在一起,账册、回单、签押纸、采买票据分门别类摆开。梁守拙戴着老花镜,一笔笔比价;吴算盘拨着算珠,低声念时辰;孙巧娘把工坊送来的件数重新核了一遍,返工的、不合格的、已结工钱的,各自另列。
外头茶摊还亮着灯,偶尔有笑声顺着风飘进后院。贺小满几次听得咬牙,却被谢知禾一个眼神按住。
“让他们说。”谢知禾道,“今晚说得越满,明日越不好收。”
孙巧娘低头核件数,手却有些发紧。她跟着谢知禾一路开铺,从未怕过辛苦,却怕这些莫须有的话毁掉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名声。梁守拙看出她心焦,低声劝:“照账看,别听外头。”
孙巧娘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每一包货的件数点过。
谢知禾坐在最中间,将每一处可疑的空白补上说明。
不是补假话,而是补清楚因由。哪批布料因雨迟到半日,哪几件返工未入正批,哪一笔损耗是裁布边角,哪一笔补货由常福签收,全部写明。
梁守拙看着那一行行字,忍不住道:“你把账写得这么清,内行看了也难挑。”
“难挑还不够。”谢知禾道,“要让外行也看得懂。”
她另取一张纸,把复杂的账拆成几列。采价多少,做了多少,交了多少,谁收的,余下多少,工钱多少。没有花哨话,也没有故作高深的账房词,只让人顺着看下去,便知道银子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吴算盘看得连连点头:“这倒像把账说成人话。”
谢知禾笑了一下:“账本来就是给人看的,只是有些人故意写得人看不懂。”
三更过后,贺小满回来了,冻得鼻尖发红,袖中却塞了满满几张纸。
“记下了。宋家粮行旁边的茶摊最凶,胡顺身边那个长脸伙计也在。还有两个人故意去咱们工坊附近问,说若银子来路不正,做活的人也要跟着倒霉。”
孙巧娘脸色一变:“她们听见没有?”
“石婶子把人挡回去了,柳寡嫂也在,说只认工钱和账,不认闲嘴。”
谢知禾接过纸,看完后压到一旁。
“好。”
天将亮时,最后一份能见人的账也整理出来。
厚厚几册被重新装订,封面没有写多余的话,只标明采价、交期、签押、补货、折损和工钱。另有一张总表,列得清楚明白。
梁守拙揉着发酸的眼睛,问:“明日放在哪儿?”
“禾记前厅。”谢知禾道,“请孙会首、陆吏目、常福,再请几位做过军需供货的掌柜来。谁说我们中饱私囊,谁就来看看银子从哪儿过。”
吴算盘迟疑:“商会那边若不来?”
“他们会来。”谢知禾合上最后一本账,“他们若不来,便等于承认自己只敢在茶摊上说话。”
窗外第一缕天光落在账册边缘。
谢知禾站起身,熬了一夜,眼底有血丝,声音却很稳。
“今日一早,我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