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禾记前厅的门比往常开得更早。
长案从后院一张张搬出来,横在前厅正中。孙巧娘带着伙计擦案,贺小满抱着昨夜整理好的账册来回穿梭,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几个小伙计,都被这阵势压得不敢多嘴。
前头铺面照旧卖货,没有关门避人。谢知禾特意让孙巧娘把柜台留出半边,客人要买东西照买,来看账的人便在长案前看。她不想把这事做成一场吵闹的公堂,更不想让人觉得禾记因流言乱了阵脚。
越是有人说她心虚,她越要把门开得坦荡。
谢知禾没有把所有账都摆出来。
摆在明处的,只有能见人的几类:采价、交期、签押、补货、折损、工钱。禾记自家的旁支买卖不摆,将军府内院私账不摆,旧部家眷各家细事也不摆。
能给人看清的,她一笔不藏。
不该给人看的,她一页不漏。
为了不叫人混淆,她还在每一册前头压了小纸条。哪一册是禾记自出银子,哪一册是将军府签收,哪一册只记女工坊件数,哪一册是交货处回单,都写得清清楚楚。旁人一进来,先看纸条,便知道该从哪里翻起。
这不是把所有家底摊给人踩。
这是把脏水泼来的地方,一处处洗给人看。
梁守拙一夜没睡,眼下青得厉害,仍强撑着把每一册封条重新按顺序贴好。吴算盘更是嗓子发哑,临到天亮还在低声念着几笔签押时辰。两个做了半辈子账的人,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可真看见账册平码在案上时,眼里反倒都有一点痛快。
这世上许多人不是不想清白。
是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把清白拿到人前经看。
谢知禾今日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先来的便是商会里最爱看热闹的几个人。胡顺来得最快,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我倒要看看,谢东家这账,能清到几成。”
谢知禾坐在长案后,连眼皮都没抬。
“能看就看。”
她翻开最上面一册,推到空位前。
“看不懂,我也能讲给你听。”
前厅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胡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他原是来挑刺的,没想到还没坐下,先被谢知禾把话顶了回去。
可他到底不肯白来,坐下便翻了两页。
起初他翻得很快,像是笃定能从里面找出什么含糊处。可越往下看,手上的动作便越慢。
这账太直。
哪一笔买布,哪一笔走脚行,哪一笔补货,哪一笔折损,哪一批给工坊发料,哪一日由常福签收,哪一处因催期多贴了现银,都写得明明白白。
胡顺指着其中一行,强作镇定:“这笔布价,比前头高。”
谢知禾看了一眼。
“寒潮前一日,现货少,若等平价货,交期要迟两日。此处多贴的银子从禾记自账走,不走将军府采买款。旁边有孙巧娘签收和陆吏目的验货回单。”
贺小满立刻把那张回单递过去。
胡顺又翻到另一页:“这几件返工,为何没有算进正批?”
“因针脚不齐,退回重做。”谢知禾道,“返工件数在工坊册,不入交货册。工钱只结合格件,返工后另记。”
她语气平平,没有半分得意,也不给人插话的空隙。问什么,答什么;挑哪一笔,哪一笔便有对应的单据。
旁边有个掌柜忍不住伸手去翻工钱册。原本他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可看着看着,神情也认真起来。
女工坊每三日一结,谁做多少,退回多少,结了多少银子,都另有小签。上头没有写那些妇人家中隐事,只写姓氏和件数,既能对账,也没把人家的难处拿出来给人闲看。
那掌柜合上册子,低声道:“这倒稳当。”
声音不大,却叫胡顺脸色又沉了一分。
再往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孙文谦也来了。
他原本只想站在旁边看局势,可等翻到补货簿时,神色也微微变了。
那上头不只写价,还写缘由。
因北地催期,先走现货,后补平价。
因寒潮骤至,先保可用,不保面价。
因脚行西路受阻,改走东巷小车,另补两钱车脚。
这些不像商人藏起来防人的账,倒像随时准备给懂行的人细看的判断簿。不是一句“急用”混过去,而是把为何急、急到何处、银子从哪里出,都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