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谦合上那册,终于开口。
“谢东家倒真敢。”
谢知禾抬眼看他:“我若不敢,昨日那盆脏水便白泼了。”
前厅里静了一瞬。
随后,吴算盘扶着桌角站出来。这个向来守旧的老账房,平日话不多,今日声音虽哑,却落得稳。
“这些账,我昨夜一并核过。”
众人看向他。
吴算盘继续道:“里头有些是将军府交割时的旧单,有些是禾记自家的流水。能摆出来的都在这里,不能摆的也另封着,并非没有账。若有人还要说谢东家借军需黑心赚钱,我倒想问一句,黑在何处?”
这话一出,分量便不一样了。
吴算盘不是禾记的人,更不是会为了谢知禾胡乱说话的年轻伙计。他是将军府账房里最挑剔的老人。连他都能说一句“我核过”,外头那些靠嘴传的脏水,先塌了一半。
陆吏目也到了。
他没有多说,只翻了几张交货回单,核了自己留下的验收签押,随后淡淡道:“交货处留底,与此处相合。”
这一句更短,却更狠。
有人想再问将军府采买款。常福便站出来,把自己签收过的几张单子摆到案上。
“这些是外务房经手。”常福道,“谢东家没有越府中私账,只看与供给相关的几笔。诸位若要看老夫人用药、府中月例,那便不是看军需清不清,而是探将军府内事。”
这话一落,几个原本想借机多翻的人都把手收了回去。
谢知禾看了常福一眼。
她今日敢开账,不是无边无际地退让。能见人的见,不能见的守住,这分寸若失了,赢了名声,也会伤了将军府的体面。
胡顺脸色已经挂不住。
就在这时,马会金也从门外进来。他原本只想远远看看,见人越聚越多,终究还是进来翻了两眼票号往来的凭条。翻完,他笑了一声。
“票号那边留底的几笔,也都对得上。”他把凭条放回案上,“谢东家这流水,干净。”
胡顺本想来挑刺,最后却坐在这里,看旁人一层层替谢知禾把清白坐实。
谢知禾没有趁机抖威风。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诸位看明白了么”。她只让孙巧娘上茶,又叫贺小满把后头两册搬出来,继续给愿意看的人看。
越是这样,越显得她不是赌一口气,而是真的不怕看。
临近晌午,人渐渐散了。梁守拙刚想长出一口气,外头忽有人拍着手笑了一声。
“好一个禾记。”
“这回,我们算是开眼了。”
说话的是商会里一位向来不轻易表态的老掌柜。他这句不算重,却像替今日这一场敲了最后一下板。
等人走得差不多,梁守拙才靠在椅背上,累得连笑都懒得笑。
“你这招,够狠。”
“不是对人狠。”谢知禾把最后一册账收好,“是对他们口中的规矩狠。”
梁守拙看向她。
谢知禾道:“他们既爱说规矩,我就用他们最认的东西,照回去。”
窗外日头渐高,前厅里刚才的喧声慢慢退去。谢知禾心里很清楚,这一战洗掉的从来不只是流言。
它也把她从半真半假的名气里,真正推到了京城生意人的眼前。
傍晚时,街上已有新话传开。
“外城禾记那位谢东家,今日把账摊给满屋人看了。”
“往后谁再说她账脏,先把自己的账也摊出来再讲。”
宋家粮行旁边那几个昨日说得最凶的茶摊,今日倒安静了许多。也有人还想阴阳几句,可刚开口,便被旁边人顶了回去。
“人家的账都给看了,你若还说脏,你倒说是哪一笔?”
那人支吾半晌,说不出话。
这便够了。
流言不是一日能绝,可从今日起,再有人要泼同样的水,便得先越过这一桌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