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此前并非没有名气。

从顾府出来开铺子那阵，外城不少人便知道，禾记那位女东家会算账，脑子快，出手也稳。后来搭售卖火了，商会里也有人提过她；再后来她接了军需小件，连旧部家眷和工坊妇人都跟着有了活路。

可那些名气，说到底仍像隔着一层。

旁人提起她时，口气里常带着几分新鲜。

“那个会做买卖的女子。”

“禾记那个能算账的女掌柜。”

“外城起来的新铺子。”

听着热闹，却仍像把她放在边上看。

开账这一日之后，话音却变了。

孙巧娘去采买时，街边卖绸线的妇人同旁人议论，声音压得不算低。

“就是那个把账摊亮了给全屋人看的谢东家？”

“可不是。听说连兵部那边都认她账干净。”

“一个女人家，能做到这份上，倒真稀奇。”

稀奇两个字里，仍有看新鲜的意思。可那份轻慢已经淡了许多，更多的是正眼相看。

外城工坊那边，也很快听见了消息。

石婶子原本正带着几位妇人验针脚，听人说禾记把账摊出来后，不但没被挑出错，还让商会几位老掌柜都闭了嘴，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一个年轻媳妇低头摸了摸手里的线，轻声道：“那咱们做的活，是不是也算被人看见了？”

柳寡嫂把刚点好的件数合上。

“当然算。”她道，“谢东家把账摆出去，摆的也有咱们的活。”

这话让屋里几个人坐得更直了些。

她们从前只觉得自己是在讨一口饭吃，如今却忽然明白，这口饭也能堂堂正正写进账里，被人拿到明处看。

孙巧娘回铺后把这话学给谢知禾听，脸上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

“东家，如今外头叫你谢东家，叫得比从前顺口多了。”

谢知禾正翻着两份新送来的样货，闻言只抬了抬眼。

“顺口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贺小满正端茶进来，听得一愣：“这怎么还不是好事？”

梁守拙倒先笑了。

“你东家的意思是，从前别人不把禾记放在眼里，错一点，外头最多说小铺子不成气候。如今名头起来，再错一点，别人就会说名声都是吹出来的。”

谢知禾点头，把其中一份样货推到旁边。

“名声最值钱，也最吃人。”

梁守拙听得点头。

“尤其女东家的名声。”他道，“别人做成一件事，是本事；你做成一件事，他们先说稀奇。别人错一次，是一时失手；你若错一次，他们便要说女子果然撑不起大事。”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谢知禾没有避开。

“所以我不能只靠这一场赢。”她道，“要让他们往后提起禾记，先想到货稳、账清、说话算数，再想到我是女子。”

孙巧娘听得心里一紧，脸上的笑也收了些。

“那前头铺子还照旧？”

“照旧。”谢知禾道，“价不涨，话不夸，伙计不许拿昨日开账的事压客人。有人问，就说账清是该做的，不是拿来卖弄的。”

孙巧娘点头：“我这就去交代。”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知禾仍低头看样货，神色平静得像昨日那场满屋人看账的事，只是一笔寻常买卖。可孙巧娘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东家心里把后头的路看得更远了。

午后，果然有两家从前只跟老号来往的中等商户，主动带着样货来问能不能搭一条线。一家做粗布，一家做麻绳，都不是大买卖，却胜在稳。若搁在从前，他们未必肯主动进禾记的门。

谢知禾没有一口应下。

她先看货，再问价，又问他们从前走哪几家脚行、最怕哪几处拖款、能不能接受三日一验。对方原本以为她会因有人主动靠过来而高兴，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细，脸上都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掌柜试探道：“谢东家如今名声正盛，何必还问得这般谨慎？”

谢知禾把麻绳放回桌上。

“正因为名声刚起，才不能乱接。”

那掌柜一噎，随即拱手：“谢东家说得是。”

另一位做粗布的掌柜倒更实在些，叹道：“从前不是不想来，是怕得罪老号。如今谢东家把账摆成这样，我们也看明白了，跟谁做买卖，终究还得看谁守信。”

谢知禾看着他，没有立刻给好话。

“守信两个字，说起来轻，做起来要看日子。你们若愿意试，先从小单走，三回都稳，再谈长单。”

那掌柜反倒放心了。

一来便许大话的人，他见得多；一来先说小单试三回的人，才像真能长久做事。

这两人刚走，贺小满又抱着几张帖子进来。

“东家，还有人递话。一个说想请你去茶楼坐坐，一个说手里有一批急货，价钱给得很厚，还有一个说愿同禾记共走军需，只要以后在账册上带他们一个名。”

梁守拙听完便皱眉。

“这才是真热闹起来了。”

谢知禾把帖子一张张看过，先把茶楼那张放到一边，又把急货那张压下，最后拿起要带名的那张，淡淡道：“这张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