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满问:“为何?”
“他们不是来做货,是来蹭名。”谢知禾道,“禾记刚开账,他们便要把名字挂进来,日后若出了错,是他们赚体面,禾记担骂名。”
梁守拙点头:“急货那张呢?”
“先查货源。”谢知禾道,“价给得太厚,未必是好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见银子就伸手。”
贺小满把几张帖子重新分好,嘴里嘀咕:“名声一起来,竟比没名声时还忙。”
谢知禾笑了笑。
“没名声时,是没人开门。名声起来后,是每扇门后头都不一定干净。”
等人走后,梁守拙嘴上说着“先别乐得太早”,眼角却压不住笑。
“你这名头,算是真起来了。”
谢知禾把两份样货分开放好。
“名头起来,麻烦也跟着起来。从今日起,盯着我的人只会更多。”
梁守拙看她一眼:“你倒真不怕站得高。”
“怕也没用。”谢知禾道,“我若想走远,早晚得叫这些人知道,禾记不是只会在外城捡漏的小铺。”
只是往后每走一步,都得比从前更稳。
这一点,她看得极清。
这日傍晚,赵策从脚行那头送来消息,说有两家原本观望的运户,愿意把小路让给禾记先走一回。贺小满也带回好消息,外城新进工坊的几位妇人,第二批活比第一批还齐整。
连赵铁山那样最不爱夸人的旧部,看完也只硬邦邦扔下一句:“能用。”
贺小满学这话时,故意板着脸,把屋里几个人都逗笑了。
谢知禾也笑了一下,却没有笑得太久。
这些好消息像一块块砖,能把刚起的名声压实。可砖若砌歪,墙也会倒。她如今不只要赢一场,还要让赢下来的东西变成能站住的路。
所以她当夜又把工坊、脚行、布料、军需小件几处的单子重新排了一遍。
孙巧娘劝她早些歇。
“东家,你昨日才熬了一夜。”
“今日再看一回。”谢知禾道,“刚扬起来的时候,最容易有人来试。”
话音刚落,前头小伙计便匆匆进来,说外头有人送信。
那一刻,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停了手。
北地两个字,如今在禾记里也带着分量。裴定川虽不在京,可这段时日他留下的账、留下的人、留下的托付,都压在谢知禾手边。京中这一战赢了,最该知道的人,似乎也正是他。
谢知禾接信时,指尖上还沾着一点墨。她先把手擦净,才拆封。这个动作很轻,却叫孙巧娘看得心里发软。
东家平日看账翻单,从不讲究这些。可这一封,她拆得格外慢。
孙巧娘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封得极规整的信。信封上字不多,只端端正正写着谢知禾的名字。
落款,是裴定川。
屋里一时比方才开账时还静。
梁守拙先咳了一声,识趣起身。
“我去前头看看门。”
孙巧娘和贺小满也都极快地散了,只是贺小满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里亮得厉害。
谢知禾等屋里安静下来,才把信拆开。
纸页刚展,最先入眼的仍是公事。
北地路况。
冬布能否提早两日。
脚行若走东线,需不需再加一层预付现银。
裴定川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利落,少有多余笔锋。谢知禾一行行看下去,心也跟着慢慢安静。
直到最后,她才看见夹在公事后的几句。
北地风硬,较京中寒得早。
你夜里看账,记得莫总省那盏炭盆。
若又忙到误饭,我回来照旧要问。
谢知禾指尖在纸页边停住。
外头风声穿过窗缝,灯火轻轻一晃。她低头看着那几句极克制的话,忽然觉得今日所有喧闹都远了些。
京中有人正眼看她,有人忌惮她,有人想借她,有人想压她。
而北地那个远在风雪里的人,落笔时却还记得她会不会省一盆炭,会不会又把饭误了。
这份关心不重。
却正好落在她心口最疲惫的地方。
她将信合上时,前头铺面的喧声已经淡下去。昨日那场开账带来的余波仍在外头滚着,可屋里这一刻安静得很。
谢知禾忽然明白,名声再响,终究都是给旁人听的。
真正能让她稳下来的,反倒是这几句不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