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把那封信看了许久。
整封信里,裴定川几乎没有半句风月。没有说想念,也没有说离京后如何牵挂。若给旁人看,恐怕只会觉得这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信。
可谢知禾知道,这正是裴定川。
他从不把话说得满,也不拿热烈来压人。他的关心总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像案边多添的一盏灯,像忙乱时递来的半边桌案,也像这封信末尾轻描淡写的几句。
你夜里看账,记得莫总省那盏炭盆。
若又忙到误饭,我回来照旧要问。
谢知禾看着看着,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
不是被哄出来的笑。
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远处仍有人记得她冷不冷、饿不饿时,心里自己软下来的笑。
她想起裴定川离京前把半边桌案空给她,把账册一册册推过来。那时他说的都是供给、脚行、府中外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如今想来,他那个人的关心从来都不是另起一处,而是藏在每一次把事情交明白、把退路留清楚里。
这封信也一样。
前头是路况和冬布,后头才是炭盆和吃饭。像他怕这几句太重,会压着她,又怕不写,她真会把自己忘在账后头。
孙巧娘在外头轻轻咳了一声。
“东家,热水给你温着呢。”
谢知禾这才回过神,把信重新折好,压进匣中。
“我知道了。”
夜里,她照旧看账。
可案边那封信在,灯下的夜色便像比平日稳了些。她仍要核工坊件数,仍要看脚行回话,仍要防着商会和宋家那边再出阴招,可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有了一点缓处。
像北地再远,也有一根线,能轻轻落回她手边。
她本想回信。
纸铺开,笔也蘸了墨,真要落笔时,却又停住了。若只谈公事,她有许多可写:京中供给线暂稳,女工坊已出两批小件,商会那边被开账压住,宋家的风声还未断。可若写到那几句关于炭盆和误饭的叮嘱,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回。
最后,她只在公事后添了一句很短的话。
“京中尚稳,勿念。”
写完,她看了许久,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像遮掩。
可她终究没有再添。
有些心意尚未说破时,越是短,越像她能给出的全部坦诚。
她把回信封好,交给常青时,又补了一句:“告诉将军,北地若缺哪一批小件,提前三日传信。京中这边能赶的,我会赶;赶不了的,也会照实说。”
常青接信,低头应下。
他听得出,这仍是公事。
可比起从前那种只讲清楚、不多留半分的话,这一句里已经多了一点柔和。像她终于肯在托付和回话之间,留一丝让人能靠近的余地。
第二日一早,常青又送来一封补信。
这回更短,仍旧先说北地供给和路况,最末却添了一句:
我不在京中时,若真有不好压的事,先保你自己。
谢知禾看见这一句,忽然笑了。
常青站在门边,没敢多看,只低声道:“将军写这句时,特意让我记着,若京中有急事,也要先报你安危,再报货路。”
谢知禾把信收好,语气仍平:“他人在北地,还管得这样细。”
常青低头忍笑:“将军说,谢东家做事太爱把自己排在最后。”
这话不像指责,倒像被人看穿。谢知禾一时没接。
她想起昨夜自己回信时写下的“勿念”,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也许写得太轻了。裴定川大约不会信。他那样的人,看账能看出藏在边角里的错处,看人也一样,未必看不出她把累和险都压在轻描淡写里。
这念头让她心里有些热,又有些无奈。
梁守拙恰好进来,看见她把信收得细,忍不住挑眉。
“北地那位将军,写信也这般会挑地方下手?”
谢知禾抬眼。
“他没下手。”
“他只是实话实说。”
梁守拙先是一噎,随即笑得更厉害。
“得,我不说了。”
贺小满在门外探头,没忍住接了一句:“梁叔,你每回说不说了,脸上都还写着想说。”
梁守拙瞪她一眼。
屋里气氛便轻了些。谢知禾也由着他们闹了两句。她很少给自己这样的空隙,可这日清晨,那封信像在忙乱里替她拨出了一小块地方,让人能喘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并没有留太久。
笑归笑,眼下的事却半点没松。
午后,她还得亲自去城西一处新接的布点查货。那一批货关系着后头几家的补供,若能再顺一次,她刚扬起来的名声便能压得更实。
城西那处布点从前与胡家有些往来,近来才转了口风,说愿意拿出一批耐磨粗布给禾记试。梁守拙不放心,原想自己去。可谢知禾看过来人的回话,觉得其中两处价差不太对,仍决定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