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叫停马车时，车夫还没反应过来。

“东家，前头就到西街口了。”

“我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把原本压在膝上的真样货单收进袖中，又将假单压到外层包袱里。

“就在这儿停。”

车轮碾过石板，慢慢停在卖菜摊旁。摊主正弯腰理菜，旁边有一辆半旧牛车，车上盖着草席，瞧着再寻常不过。

谢知禾先下了车。

后头那辆灰布小车也跟着慢下来。车帘垂得很低，车夫戴着破毡帽，像是路过的寻常车马。可它停得太稳，也太会挑距离，既不贴得太近惹人疑，又始终不肯离开谢知禾的视线。

谢知禾没有回头盯着看。

她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叫对方看出自己已经察觉。她只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看了车轮、车辕和车夫的手。车轮上沾着城南那边常见的红泥，车辕旧漆剥了一块，车夫握缰的手背有一道新伤。

这些都未必立刻有用。

可她习惯先记下来。

贺小满抱着包袱，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东家，是不是……”

“别慌。”

谢知禾打断她，声音低而快。

“你带这一小包，换到前头牛车上。到了东巷后，不回禾记，去石婶子那里等。若有人问你，便说我还在原车上。”

贺小满咬着唇点头。

她一向机灵，这会儿更知道不能多问。抱起包袱，借着摊主遮挡，弯身钻进牛车后头。车把式像没看见似的，甩了甩鞭，牛车缓缓往另一条巷口去了。

谢知禾转身，把另一摞看着更像正货的样布交给随行伙计。

“你们照旧往西街去。”

伙计愣住：“东家，那你……”

“我换条路。”

她摘下帷帽，递给身形与她相近的女伙计。

“戴上，坐在车里，不必说话。若有人拦，不要争，只说货在车上，人回铺里取另一张单子去了。”

那女伙计手都抖了一下。

谢知禾看着她，语气放缓些。

“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赵策的人就在前头，真有人追上来，只管把车停到人多处。”

女伙计这才点头，将帷帽戴上。

谢知禾又把假单塞进外层包袱，故意露出半角。

“若有人抢包袱，松手。”她道，“别护这包，保自己。”

伙计怔怔看她。

谢知禾声音更低：“真东西不在这里。记住，你们今日最要紧的不是逞强，是平安把他们引到人多处。”

这句话让几个伙计心里都定了些。

谢知禾则转身上了路边一辆半旧骡车。

这辆车是赵策昨日备下的。她原本只是防商会再派人探路，没想到今日真用上。车把式是赵策的人，见她上来，立刻压低声音道：“谢东家，小南巷？”

“走。”

骡车不快，却胜在不起眼。一拐进小南巷，外头的喧声便被窄巷吞去大半。谢知禾坐在车内，听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随后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显然，跟车的人已经发现不对。

赵策从巷口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谢东家，两个生面孔往你原来那辆车后头去了。看脚步不像寻常泼皮，更像是盯人。”

“正货呢？”

“贺姑娘那边已经绕去东巷。牛车慢，但路稳，后头没人跟。”

谢知禾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批货和那几张真单子。

对方这一回，十有八九并非真要取她性命。若要杀人，不会跟得这样明，也不会挑人来人往的街口。更像是想拦她、吓她，最好让她在新名声刚起时出一场狼狈，叫外头知道她并非无懈可击。

可最不该做的，便是用这种法子吓她。

因为她一旦从惊里缓过神来，第一个想的从来不是缩。

是算。

“你方才在西街口等人，为何没露面？”谢知禾问。

赵策脸色一紧：“我原本安排的人被茶摊那边一阵争吵引开了。说是有人翻了摊子，闹得很凶。我赶到时，才发现不对。”

谢知禾点头。

“茶摊哪一家？”

“王记茶棚。”

“闹事的人？”

“两个短褐汉子，面生，一个左眉上有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