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记下。
“灰布小车是什么来路?”
“车行牌子被泥糊住了,只看见车辕上有旧红漆,像城南车马行那一批旧车。”
“追错车时,他们有没有说话?”
赵策想了想:“我离得远,只听见一句‘别让她跑了’。另一个人说‘货要紧’,后头便被人声盖住了。”
谢知禾眼神微沉。
人也要拦,货也要碰。
这便不是单纯吓人了。
她把这一路的异常一件件记在小纸上。跟车的灰布小车,茶摊忽然闹事,西街口原定的人被引走,车辕旧红漆,那句没收干净的话。
句句都像线头。
只要线头在,后头便能顺着扯。
“今日不追。”她道。
赵策一愣:“不追?”
“他们敢在路上动,后头必有人接。我们现在追,最多抓两个跑腿的。先把人名、车行、茶摊、货路都记住,等回去并到昨日那些风声里看。”
赵策立刻明白。
谢知禾不是放过,是不急着把线扯断。
一旦扯断,就只剩两个无名汉子;留下线,才可能摸到谁在后头牵。
她没有立刻回禾记,而是按原计划绕路去了城西布点。那处掌柜见她来得比约定晚了半个时辰,刚要赔笑,谢知禾已经把假单收起,换出真单。
“看货。”
掌柜一愣,忙带她入内。
仓房里光线不算好,谢知禾让人把两扇窗都推开。掌柜脸上笑意有些僵,却还是照办。布匹一卷卷打开,粗看都齐整,可她伸手摸过布边时,指腹便停了一下。
潮气藏在边缘。
不重,却足够让布料久放后生味。
货倒没有大错,只是其中两匹布边有潮痕。若她今日因路上惊吓直接回去,这两匹布便会混进后头补供里,日后再被挑出来,又是一处话柄。
谢知禾让人当场换下。
掌柜有些尴尬:“谢东家,这点潮痕不妨事。”
“军需小件可以不讲花色,不能不讲耐用。”谢知禾道,“今日不换,我便另找别家。”
掌柜不敢再争。
赵策在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换作旁人,刚从路上脱身,哪还有心思挑两匹布边的潮痕。可谢知禾偏偏还记得自己今日出门是来查货的。
惊吓归惊吓,正事归正事。
她越这样稳,对方那场拦路便越像白费。
等她查完货,天色已经暗下来。赵策的人护着她从另一条路回将军府。她原本想先回禾记,常福却在府门口等着,脸色比平日沉。
“谢东家,齐妈妈派人找你。”
谢知禾心头一紧。
“老夫人?”
常福点头:“午后忽然发热,如今才刚压下去些。府里有些乱。”
谢知禾没有多问,立刻进府。
齐妈妈正站在上房外,见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
“谢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药可吃下了?”
“吃是吃了,可人一直昏沉。”齐妈妈压低声音,“府里因将军不在、二房又盯着,药房和厨房都乱了手脚。”
谢知禾刚从一场半真半假的埋伏里脱身,袖中的北地来信还带着白日里折过的痕。可一进内院,她心里便只剩下一件事。
裴老夫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她一边往暖阁走,一边已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分开。
药先稳。
厨房热水和米油不断。
药账要查,但不能先闹。
二房若敢借病乱作势,就趁这一回,把他们明里暗里的手全照出来。
齐妈妈在旁看着她沾着风尘的侧脸,心里竟莫名定了些。
将军府这一日乱到现在,像终于等到一个真能接手的人回来了。
谢知禾进暖阁前,才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北地来信。纸角被她一路折得有些皱,裴定川那句“先保你自己”仿佛还在眼前。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轻的歉意。
今日这一遭,她到底还是先保了货。
可下一刻,她便把信压回袖中,迈进药气沉沉的屋里。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