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药气很重。
裴老夫人躺在榻上,额角微微见汗,脸色比前几日又白了些。屋里炭盆烧着,却不敢太旺,怕热气闷人。齐妈妈守在榻边,眼下也泛着青,显然已忙了大半日。
谢知禾一进门,先放轻了脚步。
她没有急着问是谁误了事,也没有立刻去看账,而是先走到榻边,伸手试了试老夫人的额温。
热还在。
不算烫得吓人,却也没有真正退下去。
齐妈妈低声道:“午后先是咳,后头便起了热。二房那边只说已经去请大夫,可药材竟一时凑不齐。”
谢知禾手上一顿。
“药材凑不齐?”
齐妈妈神色难看。
“府里旧例乱,外头采买一拖,药房也不敢自作主张。说是上月的旧单还没清,药铺那边不肯立刻放好药。”
谢知禾听到这里,心里便彻底明白。
这病来得急。
可将军府之所以乱成这样,却不只是因为病。
是有人见裴定川不在,老夫人又病着,便想趁机把先前压下去的那些旧手重新伸出来。药房不敢动,厨房等吩咐,账房怕担责,二房再从中拖一拖,一场病便能把整座府拖乱。
谢知禾没有在榻边多站,立刻问齐妈妈今日发热的时辰、吃药的时辰、进食多少、是否吐过、夜里可咳。齐妈妈一样样答,她便一样样记。
她问得细,却不乱。
什么时候咳重,什么时候发热,哪一碗药喝进去多少,出汗后有没有换过衣裳,屋里炭火何时添过,都一一问清。齐妈妈原本心里急得发慌,被她这样一问,反倒慢慢把散乱的事重新想了起来。
病中最怕含糊。
含糊一句“热了一阵”,大夫便难判断;含糊一句“药吃了些”,后头便不知道该不该再喂。
问完,她转头吩咐。
“先叫厨房熬米油,不要浓粥,老夫人这会儿吃不下。”
“热水不断,帕子勤换,不要让屋里太闷。”
“再派人去许朝奉那里,不走府里的采买单,我自己押银先拿药。”
齐妈妈一怔:“谢姑娘,这银子……”
“先救急。”谢知禾道,“回头该从哪一笔出,再照账补清。”
齐妈妈眼眶一热,立刻应下。
谢知禾又问:“吴算盘呢?”
“在账房。”
“让他把近半月老夫人用药的账和药材单一并送来。常福也叫来,外务房今日谁拖了采买,谁回的话,都要写清楚。”
齐妈妈连声吩咐人去办。
屋里原本乱成一团的丫鬟婆子,因她这几句话,竟慢慢有了方向。谁去厨房,谁换帕子,谁看炭盆,谁守门,谁去药铺,各自都有事可做。
许嬷嬷也被叫了来。她原先在厨房外头急得团团转,进门听谢知禾把话分派清楚,立刻挽起袖子。
“我去守灶。”她道,“米油熬不好,我亲自盯。”
谢知禾点头:“不要油腻,不要甜汤,老夫人这会儿只要能入口、能养胃。”
许嬷嬷应声去了。
这几句不是大事,却最能稳住病人身边的人。人人都有事做,便没有空在那里哭。
真到病中,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药苦。
是屋里先乱了。
谢知禾这一夜,先不追责,只先稳人。
药材缺的,叫许朝奉连夜送;厨房慢的,便让许嬷嬷去守灶;来探病却只会哭哭啼啼添乱的旁支女眷,齐妈妈一概挡在外头;裴栋升派来假意问安的人,也被她一句“老夫人刚睡下,二爷若真有心,明日再来”顶了回去。
来人脸上不太好看。
“二爷也是担心老夫人。”
谢知禾看着他:“担心便让药房快些,不必派人一趟趟进屋扰病人。”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退下。
等人走后,齐妈妈低声道:“谢姑娘,二房那边怕是要说你拦人尽孝。”
谢知禾看了一眼榻上的老夫人。
“让他们说。”她道,“病人睡下了,就不该为他们的孝心醒过来。”
齐妈妈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
这话说得不软,却句句都护着老夫人。
齐妈妈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些。若换了从前,她总要顾忌二房脸面,不敢把话说得太硬。如今谢知禾站在这里,虽没有名分,却句句都落在正事上,倒叫人挑不出错。
夜深时,吴算盘抱着几册账过来,额上全是汗。
“谢东家,药房这边的账,果然有两笔拖了。”
他把账册摊开。
“一笔是上月旧单未清,药铺那边早催过。另一笔是前日二房那边临时拨走了一批好参,说是给一位远亲长辈送礼,账上却走了府里药房的支项。”
谢知禾接过账,只看了两眼,眸色便沉下去。
“连病人的药都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