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算盘低声道：“从前老夫人管着，这些人还不敢太明。如今老夫人病着，将军又未归……”

后头的话不必说完。

谢知禾都懂。

若她这时仍只把自己当来帮忙的外人，将军府很快就会被这些旧例和旧手拆得只剩一副空架子。可她若越界太急，又会被人反咬，说她趁老夫人病中夺权。

所以她只能先稳住最该稳的，再慢慢收账。

她把那两页药账单独抽出来，压在案边。

“我先不动他们。”

吴算盘看向她。

“等老夫人稳下来，这两笔账再细算。”

常福站在门边，脸色也难看得很。

“谢东家，药铺那边我已经派人押了银子。只是若旧单不清，后头还会被人拿住。”

“先把急药拿回来。”谢知禾道，“旧单明日分出来，哪一笔是真欠，哪一笔是被人借走不补，分清楚再说。”

她顿了顿，又道：“今晚任何人不得再从药房支东西。若要支，让他来见我。”

常福应得极快。

这句话不算重，却等于把药房先从二房手里暂时截了出来。

她说这话时并不狠，却比白日里路上的埋伏更让人心里发寒。因为吴算盘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一旦真正起了清理的心思，往往比旁人更稳，也更不容易被人用哭闹拖住。

三更后，许朝奉那边的药送到了。

谢知禾亲自核了药包，又让齐妈妈按大夫写的法子煎。药熬出来时，苦气几乎漫满半间屋子。裴老夫人昏昏沉沉，第一口喂进去便皱眉。

谢知禾坐在榻边，声音放得很轻。

“老夫人，药苦，您慢些。”

裴老夫人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

那一瞬间，谢知禾忽然想起自己在清河村时见过的病人。人病到这一步，最需要的不是满屋子人喊孝顺，而是有人把热水递到手边，把药按时喂下，把外头乱七八糟的事挡住。

她低头又舀了一勺药，等热气散了些，才送到老夫人唇边。

这一夜极长。

齐妈妈守着药，吴算盘在外间核账，常福进进出出安排外务房，孙巧娘也从禾记送来一包细米和几样容易入口的小食。谢知禾一会儿在榻边劝药，一会儿去外间看单子，一会儿又回头看炭火和帕子。

中途裴老夫人醒过一次，眼睛只睁开一线，像是认出了榻边的人。

“知禾？”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谢知禾俯身：“是我。老夫人先别说话，药已经吃了，热也在退。”

裴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很轻地动了动手指。谢知禾握住她的手，才发觉那只手比平日凉许多。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仍稳。

“热水很快就来。”她轻声道，“您睡一会儿，我守着。”

齐妈妈在旁看见这一幕，悄悄别过脸去。

有些照看，装不出来。

天快亮时，老夫人的热总算退下去一点。

齐妈妈守了一夜，眼圈都红了。她看着谢知禾在榻边收药碗，低低叹了一句。

“谢姑娘，若不是你……”

后头的话，她没说全。

可意思已经明白。

谢知禾只把药碗放下。

“我如今也算半个在这局里的人。”

“老夫人若在这时候出事，后头的乱子只会更大。”

齐妈妈听得出，她这话里先是责任。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里发酸。

她不是装样子的孝顺，也不是逢迎上意。

她是真把将军府当成一盘得稳住的局，先去护那个最该稳住的人。

第二日午后，常青从外头疾步回来，连斗篷上的灰都没拍。

彼时谢知禾刚把药账里的两笔旧单封好。她熬了一夜，眼底也有淡淡血丝，袖口还沾着药气。听见脚步声，她先以为是药铺又送了什么回话，抬头时才看见常青。

“谢东家。”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亮。

“将军已进城了。”

谢知禾手里的账页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多问。只是那一瞬，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极轻地松了一下。

很快，她又把账页合上。

“先别惊动老夫人。”她道，“让将军进府后，先听齐妈妈说病情。”

常青点头，转身便去。

谢知禾低头看着案上封好的药账和未干的墨迹，心里知道，自己一个人守着的这段路，终于要交到另一个人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