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出去时,前院正传来一阵急促却不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听过。
沉、稳,落地有力。
只是这一回,比从前更快了些。
裴定川大约是一路快马赶回来的。
斗篷边角还沾着尘,靴面上有未干的泥痕,连肩头的寒气都还没散尽。
他跨进院门时,前院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晃。
可他第一眼没有问军报,更没有问二房这些日子又闹出了什么动静。
第一眼,并不是先问军报,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了正从暖阁里出来的谢知禾身上。
她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气。
手里拿着刚收起的药单,发间一支簪子插得有些低,像是这几日忙得连重新整理都顾不上。
裴定川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喉头像被什么压住,竟没有立刻出声。
常青在路上已经把京里的事捡要紧的说过一遍。
说她如何守住供给线。
如何压住商会逐客。
如何被宋家泼脏水,又如何把账摊到明处,逼得那些人无话可说。
也说老夫人病重这几日,将军府里外乱成一团,几乎全靠她一头盯着药,一头盯着账,一头还要防着二房和外头的流言。
那些话,常青说得急。
裴定川一路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站在灯下,那些旁人口中的“稳”“能干”“顶得住”,才真正有了重量。
不是惊讶。
是心口一沉。
因为他太清楚,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该稳。
每一桩事落到人身上,都是要用力气去扛的。
谢知禾见他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叫夜风盖过去。
她很快便收住情绪,开口时仍是公事口吻。
“老夫人热已退了些。”
“药刚喂下去,今夜还要再看一回。”
裴定川点头。
他的视线从她袖口的药痕,落到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又落回她脸上。
“辛苦了。”
只三个字。
谢知禾手里的药单却极轻地折了一下。
纸角被她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她原本一路绷着的那根弦,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断。
只是酸意忽然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这几日无人问她累不累。
也没人敢问。
所有人都只等她拿主意,等她安排,等她把乱局一层层压下去。
她也早已习惯了先把自己放到最后。
可裴定川一句“辛苦了”,却像是越过了她所有的章法和镇定,直接看见了她撑在底下的那点力气。
她垂了垂眼,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先进去看老夫人吧。”
裴定川却没有立刻动。
他仍看着她。
灯下,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唇色也比平日浅。
可她站得很直。
像所有人都等着她撑不住的时候,她偏偏硬是一步也没退。
裴定川低声道:“我回来得晚了。”
谢知禾一怔。
她抬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将军回得已算快。”
“这几日该压的事,我都先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