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屋里,谢知禾许久都没再翻账。
灯明明亮着。
纸页也摊在案上。
可她握着笔,半晌没有落下一字。
窗外风声轻轻擦过纸窗。
她眼前却一遍遍晃过裴定川在亭中的那句话。
“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站在明处的人。”
这话太好。
好得正正落在她最软,也最不敢碰的那一处。
所以她才不敢立刻接。
不是不动心。
恰恰是太动心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处被旧日火场灼伤过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可只要用力攥紧,仍会隐隐发紧。
有些伤就是这样。
外头看着好了。
可一到阴雨天,一到相似的时候,还是会疼。
顾行舟当年并不是没有动过真心。
她知道。
所以那时才更疼。
因为真心是真的。
退让也是真的。
定亲帖落下时,他最终先选顾家的体面和自己的前程,也是真的。
那一刀伤得不只是一段情。
还把她心里关于“高处的人会不会真把你摆在明面上”的那点信,连根掀过一遍。
所以如今裴定川越说得明白,她反倒越不敢轻易往前迈。
她怕的不是此刻的心意不真。
她怕的是,将来门第、族老、官面、朝局一并压下来时,他也会有一日说——
局势如此。
不得不退。
谢知禾闭了闭眼。
笔尖终于落下,却只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她看着那团墨,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喜欢这件事,到她这里,竟也要先算风险。
翌日清晨,裴定川来暖阁看老夫人时,谢知禾正同齐妈妈这几日暖阁、厨房和外院的支账。
两人视线一撞。
谁都没有躲。
可谁也没提昨夜那场谈话。
像那几句最要紧的话,被他们极有默契地先收进了心里。
齐妈妈在旁边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添炭。
等裴定川从暖阁出来时,谢知禾正好也抱着账册往外走。
他在廊下停住。
谢知禾脚步也跟着一顿。
日光从廊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手里的账册上。
裴定川先开口。
“你昨日的意思,我明白。”
谢知禾抬眼。
“将军明白什么?”
裴定川看着她。
“明白你不是不肯。”
他停了一下。
“是还不敢信。”
谢知禾心口猛地一缩。
她手里的账册被她抱紧了些。
因为他连这一层都看明白了。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绕开。
“我确实不敢。”
这句话说出口,反倒让她心里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