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梳了,来妈妈这。我抱抱你。”
李岁将木梳收进触手中,一路小跑到季灾身边。若只看上半身,她自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仙童,可她自腰部以下再也看不见属于人的部分,衣袍下挤着一团团黑色蠕动的触手,在白玉石板上滑过,没有留下脚步声。
她对摇椅上的季灾伸出双手,季灾笑着将她抱起,放在腿上。
祂摸摸李岁的发顶:“辛苦你了,睡一会吧。”
李火旺看着季灾怀中不明生物那张与李岁一般无二的脸,眉头紧锁。她感觉有了什么头绪,但太过滑溜,抓不住。
李岁很快就贴着季灾睡着了,她的触手软软地垂下,贴着季灾火红的外袍。
季灾拍了拍女儿的背,将缠在发髻上的飘带取下,细心理好。有些怀念地说:“她是一只邪祟,在我还是李火旺的时候就跟着我。”
李火旺不明所以:“你突然和我说这个干嘛?”
季灾:“……”
季灾:“不是你要我从头……算了。真从头讲你也懒得听……”
祂抱着女儿靠在摇椅,轻轻叹了口气,思考该如何把自己的经历简化为李火旺有耐心听完的语言。
“很久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成神后一直在睡觉……我沉睡时力量不受控制,会做很多梦。为了不让这些梦打扰我,我把它们分了出去,互不打扰。”
李火旺:“……那你是什么神,睡神吗?”
季灾被打断讲解也没什么情绪,平淡地说了下去:“但是有时候,它们会缠在一起。就像你所在的世界……按理说,有了杨娜,你不会见到白灵淼和李岁。”
李火旺嘲讽道:“哦,所以我的存在只是你的梦?因为是你的梦,所以出现多么天马行空的发展都是合理的?”
“不。”季灾摇头,“是有了你的存在,我才会做梦。谢谢你。”
李火旺皱眉:“你谢什么?”
季灾单手搭在摇椅扶手,道:“一直睡觉很无聊。能有梦做,谢谢你。”
“……”
“有关你的那几条线太混乱了,缠在一起理不清楚,我没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但我能找一个和你成长环境差不多的梦,在高考结束的节点把你塞进去。”
“……你把我塞到别的梦里,那个梦里的李火旺怎么办?”
“不都是李火旺吗?你能见到我,至少爬过四条线了,李火旺有怎么样吗?”
神明不需要眨眼,当季灾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注视着她时,李火旺没来由感到一丝惶恐,她摇了摇头。
李火旺道:“我不去别的地方,我要回去。妈在等我……还有……”
季灾:“还有谁?杨娜?还是白灵淼?”
“……”
“你选一个。我剪掉多余的内容,大概能让你的世界‘正常’一点。”
“……”
“那我去掉白灵淼吧,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和杨娜去大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季灾手中浮出一把红剪刀,祂抓过肩侧一缕长发,似乎想齐刀剪下。
“我谁也不选!”
季灾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你谁也不选,就谁都留不住。”
李火旺:“你不是神吗?你没有办法?”
季灾:“我没有办法。”
李火旺灵光一闪,道:“那如果我选自己呢?你把我去掉,让她们把我忘了,让她们都好起来!”
季灾微笑着放下剪刀。
“你已经选过自己了,所以我才在这里。”
“什么……?”
“你觉得呢?”季灾侧头,向琉璃净瓶中的莲花询问意见。
莲花轻摆花枝,季灾凑了过去,听它在风中花瓣摩擦的簌簌响声。
不知道得到了怎样的回答,祂煞有其事道:“嗯……我也这么想。”
李火旺看祂和一朵花聊得热火朝天,眼皮跳了跳:“你没事吧?”
季灾懒散躺在椅上:“没事。你站过来点,我走不开。”
李火旺心里犯嘀咕,迟疑了一会,还是走上前去,站到了祂旁边。
季灾抬掌,贴在她的额头。
“我试试。别反抗。”
“……你试什么?”
一道银白的丝线从李火旺额间冒头,被季灾捏在手里,抽了出来。李火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亲眼目睹某种物质从体内抽离,难免觉得奇怪,她摸了摸额头,又按了按,没有任何奇怪的触感。
季灾捻着那条线,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回去吧。”
季灾一拂袖,李火旺来不及说话,脚下结实的白玉砖消失无踪,她穿过云雾,朝霞拂身,自九重天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