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微眉头微蹙,倾身向前,凝神细察每一处残迹。
目光游移间,他忽见一处被浓烟熏得漆黑如墨的墙面,竟隐约透出异样的红。
他抽出佩剑,小心翼翼沿着那微弱的红色边缘轻轻刮擦。
簌簌掉落的厚重黑灰下,被浓烟熏染的墙面如同剥开外壳,逐渐显露出其下覆盖的丹青之色。
最先显露的,是一抹鲜艳的红色颜料,在尘灰覆盖的墙面上如血滴般刺目。
颜料的轮廓线条柔和流畅,渐渐勾勒出饱满而鲜艳的唇形,那唇瓣微启,仿佛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仅凭这微露的唇形与那夺目的色泽,秦少微心头便笃定,画中定是位女子。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他心头:莫非是殿中原先供奉的神像?
他屏息凝神,手中利剑未停,剑尖轻颤着向上刮去。
紧接着,一道挺翘秀美的鼻梁轮廓清晰地显露出来,线条如精雕玉琢,更衬出那份清丽脱俗。
再往上,随着黑灰剥落,一双顾盼生辉的灵动眼眸赫然呈现!那眼波流转似含秋水,睫毛纤长如蝶翼,瞳孔深邃如潭,仿佛能摄人心魄。
墙上的面庞逐渐清晰,秦少微呼吸一滞,那这眉眼轮廓,竟好生眼熟!他猛地停下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墙上。
“世子,这……这……”一旁的郑参将双眼圆睁如铜铃,指着墙上小像,“这不是……这不是洛姑娘吗?”语调中带着难以置信。
但凡见过洛瑶光之人,目睹墙上小像,定能一眼认出:那眉眼弯弯如月,那面容清冷似莲,分明是她活生生的模样,连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如出一辙。
秦少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仿佛置身冰窟。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在脑仁中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秦少微脚下虚浮,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从初识洛瑶光至今,她在他眼中始终端庄、秀丽、聪慧、勇敢。他欣赏她的才情与坚韧,甚至曾暗暗将那些王公贵女与她相较,觉得她虽出身寻常人家,却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真正的贵女。
可为何?为何她的小像会出现在这千里之遥的西州?
而且是描摹在西禅寺内这座隐秘大殿的墙壁之上?
这绝非寻常供奉!
“此处神殿……究竟供奉的什么?”巨大的困惑与冲击让秦少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手中的佩剑仿佛有千钧之重,差点脱手坠落在地。
“这……,小的也不知,”董承见秦少微神色不对,连忙小心地躬身回话,“我等来时,此处已几乎焚为一片废墟,内情还需仔细审问寺中幸存之人方能知晓。”他顿了顿,忽想起什么,急声补充道:“使者大人,这残垣断壁之中,倒是散落了不少神像的碎片。看情形,应是被落下的梁柱砸坏,并未被烈火焚尽。我立刻命人仔细清理出来,看能否拼凑复原出神像形貌?”
听闻此言,秦少微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强撑着精神,有气无力地道:“有劳……承公公了。”
董承得了令,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呼喝指挥起来。
十余名手脚麻利的官兵应声而动,他们放下手中清理灰烬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围聚到那堆被梁柱压住、尚未完全焚毁的神像碎片前。
他们先用长柄铁锹和撬棍,极其谨慎地将那些沉重焦黑的断木残梁一点点挪开。
沉重的木料被搬动,嘎吱作响的摩擦声刺破沉寂,搅起阵阵灰黑尘雾。焦糊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愈发浓重地弥漫在空气里。
碎片逐渐显露出来。它们散落在灰烬与瓦砾之间,大的如脸盆,小的不过巴掌,无不覆盖着厚厚的烟灰。
虽边缘焦黑,但依稀能辨出原本的彩绘与轮廓。官兵们轻手轻脚地将这些碎片一一捡拾出来,集中放置在一块相对平整、预先铺了粗布的空地上。
秦少微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清理区域,仿佛要将那堆碎片看穿。他脸色苍白,额角仍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紧抿着唇,仿佛在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
郑参将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之遥,同样面色凝重,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也被墙上的小像所震慑,心中疑云密布。
碎片越聚越多,渐渐堆成一座小山。
董承躬着身子,在碎片堆旁仔细辨认着,时而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端详其上的纹路彩绘,时而指挥官兵将形状相近的碎片尝试拼凑。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官兵们小心翼翼的搬运声中缓缓流逝。
终于,在董承的指挥下,几个较大的主体部分被大致拼接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