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居所的路上,洛瑶光走在里侧,步履比来时迟缓了许多。
她微微垂首,视线落在地面上。
两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分离,又再度交叠,宛如一场无声的纠缠。
心中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绕,理不清,剪不断。
一声轻叹自她的唇间溢出,很快被风卷走。
“洛姑娘心事重重,可愿与我言说?”寒北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他与她并肩,侧首时目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洛瑶光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那画中女子究竟是何人?”
寒北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侧,仿佛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整理那些纷乱的思绪。
“我和她……究竟有何关系?”洛瑶光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问寒北辰,又像是问自己。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我自小生活在凤鸣城,幼时总有顽劣孩童戏言我来历不明。我曾哭着问过爹娘,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可爹娘只告诉我,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一家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宫道的尽头。
寒北辰侧首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紧抿的唇角滑到她微红的眼尾。
洛瑶光牵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可现在……我才发现,爹娘从未真正否认过那些言语。”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寒北辰的心上。他的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沉默蔓延开来,宫道上一时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交叠又分离的脚步声。
良久,寒北辰才缓缓开口:“他们……很疼爱你。”说着,他伸出手,在她肩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又像是在掂量这一拍是否逾越了某种界限。
洛瑶光身形微僵,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日光落在他肩头,为他挺直如松的身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近在咫尺,她却觉得他像天边那朵遥不可及的云,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万丈。那层金边不是温暖,是不可逾越的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全部吸进去,再一股脑地吐出来。
半晌,她终于直直望进寒北辰的眼底,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对,爹娘很疼爱我。可六年前,他们双双殒命于青州燕子山上。”
寒北辰面色未变,下颌却微微绷紧。
洛瑶光死死攥紧手中的医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寒公子可知,我答应救治西辽王,究竟是想同你交换什么?”
寒北辰沉眸凝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缓:“从墨山一路至此,你一直在暗中探查当年的燕子山劫案。若我未猜错,你要的交换,也与此案有关。”
他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他似乎早已察觉,只是一直未曾点破。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撞,有一瞬间的愕然。
原来他都知道。
但随即,那股愕然就被更强烈的情绪吞没。她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染上了一层彻骨的寒意,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将她的眼眶灼红:“没错,正如你所料。眼下,我已找到了那个残害我双亲的凶手。寒公子,如今我答应你的事既已做到,你允诺我的,可还作数?”
“自是作数。”寒北辰没有犹豫,四个字掷地有声。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邃,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那凶手是你的人。我要他的命,你可答应?”洛瑶光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寒北辰的双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医箱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燃烧了六年的恨终于找到出口时,那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炙热。
“我的人?”寒北辰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那讶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思。
他的眉峰几不可见地蹙起,目光从洛瑶光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似乎在记忆中飞速翻找着什么。
“是。西禅寺大火那晚,我亲耳听到他唤你……‘少主’。”
洛瑶光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颤抖。她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一刻,压在他寒北辰的信用上,压在他对她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上。
一息、两息、三息……
四周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寒北辰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的情景。
火光冲天,人影憧憧,千面伪装成鬼面蛇击杀笑面狐之时,洛瑶光在自己怀中瑟缩颤抖,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那时,她不止看见了,还听见了。
寒北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洛瑶光脸上。那双眼睛里,讶异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