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王宫的途中,马蹄声碎在寂静里。
夜风裹着凉意从耳畔掠过,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洛瑶光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寒北辰的手臂环在她身侧,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缰绳,指节修长而有力。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
就是这只手,在暗牢里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半分也动弹不得。也是这只手,将那几枚冰针送进了鬼面蛇的身体,干脆利落。
此刻它只是安静地握着缰绳,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这只手在,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
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她本该愤怒的。被蒙在鼓里,被当成局外人,她以为自己只是孤军奋战,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她的仇恨、她的挣扎。
可此刻,她心底没有半分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安心从何而来?
洛瑶光微微偏头,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清冷而锋利。
或许是因为暗牢里,他握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干燥、有力,就像坠入深渊之时,他从上方牢牢地将她拽住。
又或许是因为刚才,她问他时,他的那一声“好”。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那不是敷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认真。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她侧过脸,对着身后的人开口:
“你也在查毕月教,是不是?”
风灌进她的衣领,声音被吹得有些散,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他甚至不需要回答,她就能从他手臂那一瞬间的微微绷紧中读出答案。
身后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马蹄落地的间隙。
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简简单单一个字:
“是。”
那个字从耳朵钻进去,沿着血脉蔓延开来。
洛瑶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孤勇,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蜿蜒的路,夜色沉沉,看不到尽头,但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黑了。
她抬手,将自己的手掌覆上他握着缰绳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堪堪盖住他凸起的指节,指尖微凉,却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血里。
而后,她提高了声音,让风把这句话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么,公子与我,便自此同路!”
寒北辰只觉得一阵酥麻从手背炸开。
像被细密的针尖扎过,又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一路窜上脊背,最后在胸口某个地方炸开。
他的手蓦地一松。
缰绳险些脱手。
这是习武多年从未有过的事。他握过刀,握过剑,握过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手从未抖过。此刻却险些握不住一根缰绳。
马儿感受到束缚松动,以为主人催它加速,便更加奋力地疾驰起来。四蹄翻飞,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两旁的屋舍飞速倒退。
洛瑶光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跌进了宽阔坚实的怀抱。
寒北辰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一手重新攥紧了缰绳控制马速,另一手稳稳地环上了她的腰。
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抹温热的柔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
他低头,便看见洛瑶光正靠在他怀中,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那笑容不大,却像是冬日里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暖而明亮。
寒北辰眸光微动。
他那张一贯冷厉的脸上,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将手臂收紧了些,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沉稳,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
“前路黑且长,有我同行,姑娘莫怕!”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洛瑶光没说话。
她只是把身体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在那个只属于她的位置。
夜风从身侧掠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但他怀里的温度挡住了所有的凉意。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身后的人胸膛滚烫,她闭上眼睛,觉得这条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
……
二人偷偷溜回御药房居所的小院时,已至三更天。
银白的光辉洒满院中的青砖地,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霜色。
寒北辰关好门。
洛瑶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