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开,她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
肩背酸痛,手腕发僵,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精神紧绷了太久,一旦放松下来,那些被压抑的困倦便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她甚至没力气洗漱,只脱了外衫便倒在床榻上,连被子都只来得及拉到腰际。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呼吸渐渐均匀,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醒来时,已是午后。
洛瑶光眯着眼看了看窗棂上投下的光影,估摸着该是未时了。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这一觉,竟睡了将近六个时辰。
被褥柔软而温暖,洛瑶光眨了眨眼,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想起来。
她翻了个身,本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房间很安静,桌上的烛台还保持着昨夜的模样,蜡泪凝固在铜座上。
寒北辰不在房内。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边的小桌案。
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字条,被烛台压着,纸边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摆放过的,连角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确保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她伸手取过来,展开。
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和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上面写着:
“案上有粥,谨记不要单独外出,任何事等我回来。落款,北辰。”
“北辰。”
洛瑶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轻声自语,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北辰”二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小一些,笔画也有些微的不自然,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两个字时的样子,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落笔时,笔画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一弯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春水化开了薄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翻身坐起来,果然看见桌案中央放着一只白瓷盅隔水温着。
掀开盖子,鸡丝粥还冒着热气。
米粒已经熬得软烂,入口即化,鸡丝撕得细细的,一丝一丝码在粥面上,浮着几点碧绿的葱花,清香扑鼻,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香混着鸡丝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熨帖着她空了一夜的胃。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动作,勺子悬在半空中,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凤鸣城郊的客栈,他满身血污倒在自己身上的模样。那时她还不认得他,只当是个将死的陌生人,可他的手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她本该推开他的,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
想起墨山,她跌入万丈深渊,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坠落中,他将她的头死死按在胸口,用自己的背脊撞向崖壁上嶙峋的岩石。她听见他的闷哼声,听见他身体撞上石壁的沉闷声响,可他环着她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想起西禅寺,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他踹门而入,一把抱起她,护着她冲出了那片炼狱。他的怀抱很紧,她缩在里面,第一次觉得安全。
想起那一夜,中了相思醉的自己意识一寸一寸被吞噬,她扑进他怀里,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声就在耳畔,沉稳有力,一声一声……
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没认真想过。
或者说,她不敢想。
因为她怕。
怕自己一旦想了,就会开始在意;一旦在意了,就会有所期待;一旦有了期待,就会害怕落空。
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屋里,捧着这碗温热的鸡丝粥,看着字条上那两个字“北辰”,她忽然觉得,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不敢细想的情绪,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她精心砌筑的心墙缝隙里,疯狂地、不可遏制地生长出来。一株一株,一片一片,已蔓延成了漫山遍野的绿。
洛瑶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瓷碗见底,她盯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粥渍,愣了好一会儿。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眼神从恍惚变得清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
他给了她许多,她便想还他些什么。
不是为了回报,不是要两清。
她心里清楚,他给的那些,她这辈子也还不完。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她,从来不是只取不给。
她愿意为他做事,哪怕是力所能及的小事。
洛瑶光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
她对着铜镜束上发冠,又整了整医师袍子的衣领。镜中的人眉眼清亮,唇边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浅笑。
她推开门,立在门前。
外面静悄悄的,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御药房一个平日里相熟的小药官从门前经过。
“周小哥。”洛瑶光叫住他。
那药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圆脸,眼睛很亮,手里抱着一摞药屉,看样子正要去晒药场。
洛瑶光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将声线压低道:“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弄些食材来?新鲜就好,不拘什么,再要一小壶酒。”
周小哥没接银子,有些意外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