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御药房里,医师们都是爷们儿,平日里连伙房都不怎么进,更别提亲自开口要食材了。周小哥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洛医师,你要这些做什么?”
洛瑶光忙解释道:“今日是我那师兄生辰,想给他庆祝一下。”说着,她又把手中的银子塞了过去,面上带着几分恳切,“劳烦周小哥了,随便买些就成,不拘什么。”
那小药官见洛瑶光言辞恳切,也未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拎着一个竹篮回来,里面装着五花肉、春笋、鸡胸肉、嫩豆腐、小葱,还有一小壶桂花酿。
洛瑶光谢过他,拎着篮子钻进了小院僻静处的伙房。
伙房不大,灶台是青砖砌的,案上倒是干净,显然刚被人用过。
洛瑶光伸手摸了摸光洁的案板,想起那碗清香的鸡丝粥,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副画面——寒北辰挽起衣袖,生火烧水,将米淘洗干净,耐心地守在灶边,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会是什么表情?是像平日里那样冷着一张脸,还是眉眼间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中漾开一片柔软的笑意。
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五花肉切块,先入沸水焯去腥气,再下锅煸炒出油,加糖色、酱油、黄酒,小火慢炖。春笋剥去老皮,切滚刀块,用开水焯过,另起锅油焖,只加少许酱油和糖,吃的是笋本身的清甜。鸡胸肉用刀背细细地剁成茸,混入蛋清和淀粉搅打上劲,用勺子一片一片地拨进滚汤里,芙蓉鸡片便如花瓣般绽开。嫩豆腐切块,小葱切末,加盐和香油一拌,清爽宜人。
一个时辰后,伙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洛瑶光把四样菜小心地装盘,端回屋里,摆在桌案上。
一碟晶莹剔透的樱桃肉,红亮油润,肥瘦相间;一盘鲜香扑鼻的油焖笋,色泽金黄,脆嫩爽口;一碗清汤芙蓉鸡片,汤清如水,鸡片洁白如芙蓉;还有一碟爽口的小葱拌豆腐,青白分明,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又斟了两杯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桂花香气清甜。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洛瑶光抬起头,看见暮色已经从窗棂漫进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
她忽然有些紧张。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他们之前也几次同桌用餐,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一次不一样。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她已经熟悉的那种步调。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门被推开。
寒北辰站在门口,暮色在他身后铺陈开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见屋内的烛火,看见桌上的菜,看见坐在桌边的那个人正抬起头,眉眼弯弯地冲他招手。
“回来了?我做了几个菜,等你。”
寒北辰微微一怔。
像是一幅从未见过的画忽然展现在眼前,他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种平凡而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画面——一个女子,一盏烛火,一桌热菜,一句“回来了”——不像他的人生里应该出现的。
他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
是暗牢里审讯时的血腥气,是深夜独坐时的冷月清辉,是永远紧绷的弦,是随时准备拔剑的手。
从未有人等过他,也从未有人为他亮过一盏灯。
他从未拥有过,也从未奢望过。
可此刻,它就真实地摆在眼前。
烛火将她的脸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迈步走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他看着桌案上的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将那双平日里冷厉的眼睛染上一层暖色。
“算是赔罪,也算是……感谢。”洛瑶光将每样菜都夹了些放入寒北辰的碗中,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中那一丝紧张,“尝尝我的手艺。”
寒北辰低头看了一眼碗中堆得冒尖的菜,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筷子。
他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馐。
洛瑶光偷偷抬眼看他,见他夹起一块樱桃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她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何?”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寒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夹了一块,才道:“不错。”
只有两个字。
但洛瑶光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筷子的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不错。
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抿着嘴笑了,低下头,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待寒北辰碗中见了底,她又将一杯桂花酿双手递上。
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烛火,像一汪流动的琥珀。
寒北辰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杯壁时,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粗糙而温热。她的指尖却凉得像玉,纤细而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