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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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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之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虞以凡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下,激起了层层复杂而矛盾的涟漪。他成功了,用“服软”和“依赖”换来了片刻的、被严格监控的“自由”,也似乎让书独南对他这副“新面貌”的戒心略有松动。但成功的背面,是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内心角力,是戴上面具后对自我更深的割裂感。

他开始“学画”。如同书独南随口一提的安排,次日,一整套顶级的画具——从各色进口颜料、不同材质的画笔到大小不一的画布和专业的画架——便被管家无声地送进了三楼主卧旁,一间原本空置、此刻被布置成画室的房间。画室有一扇朝南的落地窗,采光极好,窗外是庭院一角精心布置的、带着日式枯山水意味的小景,几块顽石,一株姿态嶙峋的黑松,铺着白色碎石。景致简洁,带着人工雕琢的禅意,却也像这栋别墅里的一切,被规划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气。

教他画画的老师,是书独南从美院请来的一位退休老教授,姓秦,须发皆白,气质儒雅,但眼神通透,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和洞悉力。秦教授每周来两次,每次两小时,教虞以凡最基础的素描和色彩。他话不多,指点也往往点到即止,更多的时候是让虞以凡自己对着静物或窗外小景涂抹。

虞以凡学得很“认真”。他本就聪慧,又有一定的艺术鉴赏底子,上手并不算慢。他安静地坐在画架前,按照秦教授的指点,勾勒线条,调配颜色,一画就是大半天。他画窗外那块形状奇特的石头,画黑松弯曲的枝干,画阳光在不同时间落在白色碎石上投下的微妙光影变化。他的画,从最初的生涩僵硬,逐渐变得流畅,甚至能捕捉到一些物象的神韵。

但秦教授看着他的画,眉头却时常微蹙。有一次,虞以凡临摹一幅经典的静物油画,苹果、陶罐、衬布,结构、比例、色彩都堪称准确,几乎可以乱真。秦教授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虞先生,你的技法进步很快。但是……”他顿了顿,指着画中那个苹果,“它没有‘生命’。你画出了它的形状、颜色、光影,甚至质感,但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可以吃的、有汁水的苹果,更像博物馆里一个完美的标本。”

虞以凡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我再改改。”

“不是改的问题。”秦教授摇摇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他,“画画,不只是手和眼睛的事,更是心的事。你心里看到的是什么,感受到的是什么,画布上呈现的就是什么。你现在……”他斟酌着用词,“像是在隔着很厚的玻璃看东西,很清晰,也很……遥远。”

隔着玻璃。虞以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秦教授一语道破了他此刻的状态。他不仅在用眼睛画画,更在用整个被禁锢的、包裹在厚厚伪装下的灵魂,去“感受”和“呈现”。他看到的石头是囚笼的一部分,松树是庭院的装饰,阳光是透过玻璃窗的、被过滤的温度。他的心是沉寂的,是抽离的,是带着审视和疏离的。这样的状态,如何能画出有“生命”的东西?

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换了一张新的画布。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画,只是用大号的排笔,蘸满了浓稠的、未经调和的黑色颜料,在画布上重重地、胡乱地涂抹。一笔,又一笔,直到整张画布被黑暗彻底覆盖,颜料堆积,形成粗粝的、凹凸不平的肌理。

秦教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片纯粹的、压抑的漆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画画,成了虞以凡在这座堡垒里,除了对着窗外发呆、接受心理咨询之外,另一项固定的、被允许的“活动”。它像是一个安全的宣泄口,让他可以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恐惧、压抑、虚无、对自由的渴望、对自我的厌弃——偷偷地、隐晦地倾倒在画布上。他画浓黑的漩涡,画纠缠的线条,画破碎的光斑,画被铁栏分割的天空。偶尔,他会用极细的笔尖,在那些阴郁画面的角落,勾勒一只极小极小的、翅膀残缺的飞鸟,或者一颗被重重荆棘包裹的、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些画,他从不示人。秦教授看过一些,但从未对内容置评,只是继续指导他技法。书独南偶尔会来画室,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他不懂画,但能感觉到虞以凡画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他通常只是看几眼,问一句“累不累”,或者抬手替他拂开额前垂落的碎发,然后便离开,去处理他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事。

虞以凡的“乖顺”似乎在持续。他开始在晚餐时,主动询问书独南公司的事情,尽管得到的回答往往简洁而笼统。他开始在书独南深夜归来、带着疲惫靠在沙发上时,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温水。他开始在周医生的引导下,偶尔提及一些童年的片段,比如母亲早逝后的孤独,比如在虞家如履薄冰的处境,甚至……隐晦地提到对“被控制”的恐惧,用一种仿佛已经“接受”和“理解”的、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

他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努力向着光源生长的藤蔓,柔顺,依附,看似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柔顺的表象下,根系在黑暗中如何扭曲挣扎,如何渴望着破土而出,触摸真正自由的空气。

书独南对他的变化,似乎乐见其成。他给予的“奖赏”也随之增多。除了定期的“外出”,他开始允许虞以凡接触一些更“安全”的外界信息。比如,每天送来的财经报纸不再经过那么严格的筛选,偶尔会有关于“拂晓资本”或书氏集团竞争对手的消息。又比如,他会让虞以凡看他平板电脑上一些无关紧要的行业报告或艺术展览资讯,仿佛在试探他对“正常”世界残留的兴趣。

他甚至开始带虞以凡出席一些更私人、更核心的场合。不是林家宴会那种充满敌意和炫耀的场合,而是与顾铮、沈酌,以及另外两个书独南在S城最信任的合作伙伴的小型聚会。地点通常在“天际”公寓的顶层,或者某个隐秘的私人俱乐部。

在这些场合,虞以凡被要求扮演“书独南的伴侣”这一角色。他需要安静地坐在书独南身边,偶尔微笑,适时地回应旁人的问候,展现出一种被妥善珍藏、心满意足的姿态。顾铮看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沈酌则依旧冷淡,但偶尔投向虞以凡的目光,会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他这副“新面貌”的真实性。

虞以凡扮演得很好。他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眼神温顺,偶尔与书独南视线交汇时,会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依赖。他甚至学会了在书独南与人谈事时,安静地翻阅手边的杂志,或者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发呆,将一个“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的精致伴侣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只有一次,差点露出破绽。

那是一次在“天际”的小型晚宴,除了顾铮、沈酌,还有一位与书氏有重要合作的北方能源巨头。席间,那位能源巨头多喝了几杯,话变得多起来,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近期几起备受关注的商业并购案上,其中提到了“拂晓资本”在东南亚受挫,又巧妙地转移了战线,似乎对国内某个新兴科技领域产生了兴趣。

“这个许辞,不简单啊。”能源巨头晃着酒杯,带着几分酒意和欣赏,“年轻人,有胆识,有手段,知道进退。书总,你这对手,找得不错。”

桌上气氛微凝。顾铮和沈酌都停下了动作。书独南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在红酒杯脚上轻轻摩挲。

虞以凡正低头小口喝着汤,闻言,握着汤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甲微微陷入掌心。许辞……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面。澳城的血色,那部被销毁的简易手机,沈酌那句“他近期会很忙”,还有报纸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和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他感觉到书独南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扫了过来。他立刻强迫自己放松手指,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轻声问书独南:“许辞……是上次在澳城,何先生提到的那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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