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鎏金兽首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将慈宁宫笼在一片朦胧里。老佛爷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手中佛珠捻得簌簌作响,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皇上陪着低垂脑袋的小燕子踏入殿中,尔康、紫薇、永琪和尔泰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皇额娘,”皇上忽然沉下脸,袍袖一甩,“小燕子此次接驾失礼,冲撞圣驾,实在是大胆!是该重重惩戒,不然这宫里的规矩还有何威严可言?”小燕子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花钿随着颤抖的身子轻轻摇晃,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青砖上。老佛爷冷哼一声,佛珠猛地一停:“哀家早就说过,这来路不明的丫头难成体统!”
站在永琪身后的尔泰悄悄攥紧了拳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永熙。只见她一袭月白长裙端立在旁,腰间缠枝莲纹银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皇上眼角余光瞥见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仍板着脸继续斥责小燕子。
永琪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求情:“老佛爷,小燕子年纪小,又是初入宫廷不懂规矩,此次也是无心之失,还望您念在她一片赤诚,从轻发落。”
尔康也跟着颔首:“老佛爷,还珠格格本性纯良,只是行事莽撞了些。昨日之事她已万分愧疚,往后定会好生学习宫规,不再惹您烦心。”
老佛爷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两人:“赤诚?莽撞?接驾大典乃国之礼仪,容得她这般肆意妄为?若不是永熙舍身相护,哀家和晴儿此刻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永熙与晴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担忧。皇上实则只想对还珠格格小惩大戒,若任由皇上与老佛爷僵持,只怕会伤了母子和气。晴儿率先上前盈盈拜倒,声音清脆又带着恳切:“老佛爷,皇上息怒。还珠格格虽此次接驾失礼,可她生性天真烂漫,不拘小节。宫中格格们皆守规守矩,行事有板有眼,可小燕子的率性而为,恰如秋日里一抹别样的亮色,给这深宫添了许多鲜活生气,成了道别致风景。她并非有意冒犯圣驾,实是不懂规矩,还望老佛爷和皇上念她初入宫闱,从轻发落。”
老佛爷冷哼一声:“哼,这倒是巧言善辩。规矩不严,宫廷难安,她这般肆意妄为,若人人效仿,成何体统?”
晴儿不慌不忙,继续说道:“老佛爷圣明,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但还珠格格一片赤诚之心,并无恶意。她初来乍到,尚未深谙宫廷礼数,若能悉心教导,定能明白规矩重要,日后也能守好本分。还请老佛爷看在她一片真心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
老佛爷转头看向永熙,语气瞬间柔和了许多,“永熙,你肩头的伤怎么样了?今日本不该让你前来,只是这事终究与你相关,也该听听你的意思。”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永熙身上,包括尔泰那道带着愧疚与关切的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肩头。永熙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丝毫不见昨日受伤的狼狈:“回皇祖母,孙女儿的伤并无大碍,劳您挂心了。”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小燕子,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还珠妹妹初入宫廷,不懂大典规矩,一时失度情有可原。只是宫廷不比民间,一言一行皆关乎礼仪体统,此次侥幸未酿成大祸,往后需得好生修习宫规,谨言慎行,方能安身立命。”
这番话既未苛责,也未纵容,既点明了小燕子的过错,又给了她台阶下,更暗合了皇上“既惩戒又留余地”的心思。老佛爷闻言,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永熙说得极是。哀家也不是要苛责一个孩子,只是规矩不可废。”
皇上微微颔首,看向老佛爷:“皇额娘说得极是。”
老佛爷睨了小燕子一眼,又瞧了瞧晴儿和永熙,终是沉声道:“即日起,罚还珠格格闭门思过半月,每日抄写《宫规》十遍,由晴儿亲自督导。半月后若仍无长进,再另行处置。”
小燕子忙不迭磕头:“谢老佛爷!谢皇上!谢永熙格格!谢晴格格!”永琪和尔康也松了口气,纷纷躬身谢过老佛爷。
永熙微微颔首,正要说话,皇上已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关切:“永熙,伤口可还疼?”永熙摇头,轻声说道:“回皇阿玛,儿臣已无大碍,让皇阿玛和皇祖母担忧了。”她的眼眸清澈,带着安抚的笑意,让皇上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众人身上,驱散了方才的阴霾。尔泰望着永熙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他知晓,若不是永熙这番不偏不倚的话,老佛爷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小燕子。可昨日深夜他那般唐突,她却依旧能秉持公允,这份胸襟与气度,更让他心生敬佩,也愈发愧疚。而永熙腰间的银哨,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默默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尘埃落定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启禀老佛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是一愣,永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皇后素来注重尊卑礼仪,又极爱较真,此次小燕子闯下这般大祸,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身着一身明黄色绣凤旗装,头戴点翠凤冠,仪态雍容地走进殿来,身后跟着一众宫娥太监。她先是向老佛爷和皇上行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小燕子身上,眼神冰冷:“老佛爷,皇上,还珠格格昨日在接驾大典上冲撞圣驾,连累固伦公主受伤,不知此事可有定论?”
皇上淡淡道:“皇后,此事已处置妥当,罚还珠格格闭门思过,抄写宫规。”
“妥当?”皇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皇上,接驾大典何等庄重,此女竟敢肆意妄为,险些伤及老佛爷与公主,这般罪责,仅仅闭门思过便算了事?岂非显得我大清宫规形同虚设?”
她看向小燕子,语气愈发严厉:“还珠格格,你虽为皇上义女,却也该知晓尊卑有序。固伦公主乃先皇后所出,身份尊贵,你却因一己之私连累她受伤,今日若不给公主一个交代,怕是难以服众。”
小燕子被皇后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永琪连忙上前护住她:“皇额娘,小燕子已经知错了,也受了惩罚,还望您手下留情。”
皇后冷冷瞥了永琪一眼:“五阿哥,此乃宫规之事,岂容你随意求情?”她转头看向永熙,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试探,“永熙公主,你素来明事理、重规矩,此事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永熙身上,连老佛爷也看向她,似在考量她的应对。永熙缓缓起身,神色依旧平静,声音却带着固伦公主独有的威仪:“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宫规不可废,过错不可轻饶。”
她话锋一转,看向小燕子:“但还珠妹妹已然受罚,且真心悔过。永熙以为,与其再加重惩罚,不如让她将闭门思过的时日,用来学习宫廷礼仪与规矩,由皇后娘娘宫中的嬷嬷亲自教导,既能让她真正知晓对错,也能彰显娘娘的宽和与教导之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既给了皇后足够的面子,又未让小燕子陷入绝境,更暗合了皇上与老佛爷不愿过度苛责的心思。皇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笑道:“永熙所言甚是,既如此,那便依永熙之意。”
老佛爷点了点头,对皇上道:“永熙思虑周全,此事便这么定了。”皇上颔首应允,殿内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退殿之际,皇后屏退左右,拉住永熙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客套:“你肩头的伤,还疼吗?”
永熙躬身应道:“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
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轻缓却藏着深意:“你是先皇后嫡出,自小懂事有担当。如今这宫里宫外,少不了能者撑场面,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往后还有许多事呢。”
永熙敛眸颔首:“谢娘娘体恤。”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去。话里的关切,不过是借由伤势,点出她的分量与可倚仗的价值。
皇后转身离去后,廊下的晨光柔和了许多,凉意也似消散了几分。永熙望着坤宁宫方向的背影,神色沉静了片刻,才缓步走到晴儿身旁。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轻声道:“他们对还珠格格,倒真是一片赤诚。”
晴儿刚收回目光,闻言便懂了她话里的意味,指尖轻轻拢了拢披帛。
永熙望着漱芳斋众人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咱们自小在宫规里长大,一言一行都要拿捏分寸,哪有还珠格格这般率真跳脱,反倒招人疼惜。”
晴儿见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连忙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永熙,在我心里,你端庄坚韧、智勇双全,从来都是旁人不及你。他们对还珠格格的护着,不过是疼她不懂规矩、怕她吃亏罢了。”
永熙回握住晴儿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强撑的笑意淡了些:“我并非嫉妒她,只是感慨。这深宫之中,人心隔着肚皮,能有这般毫无保留的真心相待,实在难得。”她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心思早已飘远——方才殿内,尔泰望着小燕子时那难掩的焦急,提及求情时那不自觉流露的在意,都清晰地印在她眼底。
她何尝不知,那份关切并非男女之情,却也是实打实的看重。可正是这份纯粹的在意,在这步步为营的深宫里,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到让她心头泛起丝丝酸涩。她身为固伦公主,尊贵无双,却好似始终孤身一人,身边的人敬重她、倚仗她,却少有人这般毫无顾忌地为她牵挂。
轻轻叹了口气,永熙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那丝翻涌的情绪悄然掩藏。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个人的喜怒从来都无足轻重。唯有将这份难受深埋心底,继续带着端庄的微笑,在这复杂的人际与规矩中周旋,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晴儿握紧了她的手,无需多言,便已懂了她未说出口的委屈,只轻声道:“往后我陪着你,咱们相互扶持,总不会让你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