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尝尝这驿站的菊花茶,清热解乏。”晴儿将茶盏递到二人手中,“沿途劳顿,明日便可放缓行程,好好歇息一日。”
永熙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笑道:“有你照料,我们哪会觉得劳顿?倒是你,每日忙前忙后,该多歇歇才是。”她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此番出行,却让我想起从前在宫中的日子 ——只怕回去会不习惯宫中那些繁杂的规矩了,远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晚霞映照下,三人并肩而立,茶香袅袅,笑语轻扬。驿站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
三日后,车马缓缓驶入城郊的庄子,远远便见一名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正是自京城而来的福伦。
车帘掀开,永熙率先下车,随即回身伸手相扶。尔泰掀帘而出,下车的动作看着利落干脆,双脚稳稳落地,腿脚并无半分虚软。只是落地刹那,他微微阖上双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悄悄平复胸腔里翻涌的闷胀感,待气息匀顺了,才缓缓睁开眼。他婉拒了旁人上前搀扶的举动,只任由永熙虚虚搭着自己的手肘,脊背刻意挺得笔直,生怕弯腰塌背压迫到胸口伤口。
待他站稳后,永熙转身去扶晴儿下车。
尔泰步履沉稳,唯独步幅收得极窄,一步步匀速慢行,不敢有半分急促。行至福伦面前站定,面上虽仍带着久病遗留的苍白,神色却依旧端整。望着朝思暮想的父亲,他眼底翻涌着孺慕与敬意,当即躬身行礼:“阿玛,孩儿不孝,让您牵挂了。”
“快起来,快起来!”福伦连忙上前扶住儿子,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见他虽清瘦许多,身形依旧挺拔,精神亦尚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肩头,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伤势如何了?在西北遭此重创,又一路舟车劳顿南下,可曾安心休养?”
一见父亲满眼焦灼挂念,尔泰方才刻意压制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胸腔微微起伏,旧伤被轻轻牵扯,一丝钝痛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却很快又舒展眉眼,不愿让父亲多加忧心。他稳住气息,温声回道:“劳阿玛挂心,孩儿的伤已好了大半。一路上多亏永熙悉心照料,如今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二人,眼底漾起感激,“此番同行,也多亏了晴格格一路周全。”
福伦闻言,转言向永熙与晴儿行礼:“臣福伦,恭迎永熙公主,参见晴格格。多谢晴格格一路照料尔泰。”
“福伯父不必多礼。”永熙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尔泰是为我负伤,照料他本是应当。”
晴儿也随之颔首:“福大人客气了。”
福伦心中暖意更甚,连忙侧身引路:“公主、晴格格,庄子已备好歇息的院落,一路劳顿,先随我入内休整,有话咱们慢慢说。”
永熙颔首,目光扫过身旁的晴儿与尔泰,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好。今日先歇息整顿,明日便动身去见他们。”
一行人朝着庄内走去,福伦仍不时转头叮嘱尔泰:“路上切不可再劳心费神,凡事有我与公主商议,你安心养伤便是……”父子间的关切叮咛,伴着庄院中的草木清香,让这趟跨越千里的重逢,更添了几分温情与安稳。
庄院打理得清净雅致,院中几株栾树落了满地金黄。晴儿安置妥当后便回房整理行装,永熙则与尔泰对视一眼,他眼中藏着笃定,她眼底含着温柔,两人心领神会,悄然朝着福伦的居所走去。
此时正是午后,深秋的日头温煦柔和,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案上的文书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泽,一派安宁肃穆的深秋景象。福伦正坐在屋内审阅李大人送来的关于两位格格的近况密报,见二人并肩而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异样的郑重,心中已然了然,便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只留近身心腹在外守着,严禁他人靠近。
“阿玛,”尔泰握住永熙的手,两人一同上前,在福伦面前缓缓跪下,行的却是儿女对父母的叩拜之礼,“儿子携永熙,特来给阿玛请安。”
这一声带着孺慕与笃定“阿玛”,如春风化雨。福伦心中激荡,连忙起身扶起二人。
尔泰借着搀扶的力道缓缓起身,起身时刻意放缓动作,一点点舒展脊背,避免胸腔大幅度牵拉。
福伦目光落在儿子与永熙相握的手上,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啊!” 他感慨万千,看向永熙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好孩子,快起来,你肯对尔泰这般真心,也是我福家之幸。”
“伯父言重了。”永熙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尔泰为人正直温厚,战场之上更是骁勇无畏,能与他相知相伴、共渡难关,也是永熙的福气。”
尔泰握紧永熙的手,补充道:“此番西北征战,孩儿中毒箭九死一生,是永熙不顾自身安危,为我吸出毒血,又日夜守在榻前照料,才捡回这条性命。”谈及沙场经历,心绪翻涌,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胸口又是一阵隐隐作痛,他强压下不适感,依旧挺直脊梁,眼底凝着一抹自豪,“所幸孩儿未曾辜负阿玛的期许,也没有给福家丢脸。”
福伦闻言,先是眉头一紧,显然是后怕不已,随即重重拍了拍尔泰的肩膀,眼中笑意与欣慰交织:“好!好样的!
屋内日光温暖,映照着三人的身影,君臣之礼暂且搁置,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儿女对长辈的敬重,以及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温情。三人这场心照不宣的叩拜,如同一颗种子,在彼此心中种下了团圆的期盼,也为这趟深秋的南阳之行,添上了一抹最温柔的底色。
次日清晨,庄院内已然收拾妥当。晴儿见永熙与尔泰神色间多了几分默契与温柔,心中了然。一行人吃过早膳,便在福伦的指引下,朝着南阳城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