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内的深秋,比城郊更添了几分烟火气。青石板路被秋露打湿,映着两旁店铺的幌子,栾树金黄的落叶随风卷过街角。
福伦与尔泰、永熙、晴儿乘坐马车,在侍从的带领下,绕过几条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巷,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弄尽头。这座不起眼的青瓦小院,院墙爬满枯藤,门前几株残菊在秋风中轻颤,正是尔康、紫薇、小燕子与永琪一行人暂时的居所。
马车刚停稳,侍从们便整齐排开站定,刚要上前通报,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尔康、永琪等几位男子手持长剑,小燕子攥着长鞭,把紫薇与金锁护在身后。一行人神色紧绷,摆出了拼命的架势,显然是将他们当成了追捕的官兵。
“住手!”福伦急忙从侍从身后走出,快步上前,高声叫住尔康,“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尔康手中的长剑一顿,众人纷纷扔掉武器,脸上满是错愕。尔康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一步,下意识挡在紫薇与小燕子身前,神色愈发凝重,目光扫过福伦身后的侍从与马车,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阿玛?你怎么会来?”他眉头紧蹙,戒备未消,“您是奉皇上之命,来抓我们回宫的?”
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从尔康身后跳出来,叉着腰高声道:“皇阿玛还不肯放过我们吗?他就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才甘心,现在还想拿我们问罪?”她性子依旧火爆,眼中满是警惕与委屈,连带着紫薇也微微蹙眉,看向福伦的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与不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福伦见状,心中了然——他们对京城的戒备,果然如李大人密报般深重。他连忙摆手,语气慈爱而郑重:“尔康,紫薇,小燕子,五阿哥,你们放心!我此番前来,确是奉皇上的旨意而来,却并非为了抓你们。”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皇上已经原谅你们了,此前之事,也一概不追究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永熙、晴儿与尔泰,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你们瞧瞧,我带了谁来?”
尔康、紫薇、小燕子与永琪的目光同时投向三人,先是一愣,眼中的戒备瞬间褪去,随即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晴儿!永熙姐姐!尔泰——”紫薇率先反应过来,眼中瞬间泛起泪光,不顾脚下的落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晴儿与永熙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真的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此生无缘再见了!”在异乡重逢至亲好友,那份亲切感瞬间冲散了大半不安与惶恐。
“尔泰!”小燕子也认出了他,之前的火爆劲儿瞬间消散,语气中满是惊喜,说着就要上前拉扯,“你也来了!西北的战事结束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小燕子,慢着!”永熙赶忙伸手拦住她,轻轻扶着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尔泰,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尔泰身上有伤,经不起你这般莽撞,仔细别碰到他的伤口。”
尔泰笑着颔首,虽脸色仍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却依旧温和,对着永琪与尔康颔首示意,声音轻柔却清晰:“小燕子,别担心,战事已平,我一切安好。”
尔康与永琪连忙走上前,目光落在尔泰略显清瘦的身上,满是关切。尔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兄长的心疼:“伤势如何?在西北受了不少苦吧?”
永琪也点头附和:“伤哪了?一路南下,可曾好好休养?”
小燕子见众人都围着尔泰关心伤势,也收敛了莽撞,转而一把抱住永熙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撒娇道:“永熙姐姐,我好想你啊!你不在宫里,都没人护着我了,我又闯了好些祸,还害大家跟着我一起颠沛流离……”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思念。
一行人移步屋内。
永熙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嗔怪,目光扫过紫薇与小燕子,眼底满是疼惜:“你们两个丫头,还有尔康、永琪,真是越来越任性莽撞了!”她话音刚落,小燕子便下意识往紫薇身后缩了缩,眼中的警惕早已化作委屈,“私放香妃娘娘的事,我和尔泰在西北征战时便已听闻,虽知你们重情重义,但这般不管不顾,可知有多少人会为你们忧心吗?”
“永熙姐姐……”紫薇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握着晴儿的手又紧了几分。在宫中数次身陷险境,皆是永熙暗中周全、挺身而出,于她们而言,永熙早已是最可靠的守护神,此刻听她嗔怪,只觉满心温暖,毫无半分抵触。
永熙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紫薇的手背:“不过你们也别怕,好在皇阿玛冷静之后想明白了,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普通的家事来处理,所以此次特意命我和尔泰还有福伯父一起来,便是要接你们回宫的。”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晴儿也红了眼眶,握紧紫薇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紫薇,小燕子,皇上是心疼你们的,还特意让永熙与尔泰一同前来,可见皇上对你们的在意。”
尔康望着眼前的亲人,又看向永熙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戒备渐渐松动。他最牵挂的便是紫薇的安危与家中父母,如今见晴儿、永熙、尔泰一同前来,那份亲切感与信任感油然而生:“阿玛,公主所言,当真属实?皇上他……真的不怪我们了?”
“千真万确!”福伦语气郑重,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的明黄密信,递到尔康手中,“这是皇上的亲笔密旨,你们一看便知。皇上说了,事过境迁,家和万事兴,还让我带了太医前来为你们诊治。”
尔康拆开密信,看着皇上熟悉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疼惜与想念,他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紫薇,尔康指尖摩挲着密信上的字迹,眼中满是动容,身旁的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凑过来探头去看,嘴角忍不住上扬:“真的不怪我们了?皇阿玛还说想我们?”可笑意未持续片刻,她便似想起什么,脸上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也飘向了窗外的残菊。
紫薇望着密信上“既往不咎”四字,眼眶泛红,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可随即又被沉甸甸的顾虑压得喘不过气。她轻轻挣脱尔康的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秋风卷落的梧桐叶,声音带着几分迷茫:“皇上肯宽恕我们,我们本该感激……可皇上说他不是我的皇阿玛,伤我至深,一切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她转头看向众人,眼底满是挣扎:“我的身份为何,难以定论,若不是尔康与大家拼死相护,我早已性命不保。此番回去,那些宗室非议、宫规束缚,难保不是下一个循环,我怕…… 怕再次让尔康、让大家陷入两难的境地。”
小燕子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不安:“紫薇说得对!皇宫那地方,规矩太多,我小燕子天生野惯了。再说了,我终究不是真正的格格,留在宫里,只会给皇阿玛添麻烦,也让自己不痛快。更何况我现在有哥哥了,我想留在南阳,哪怕粗茶淡饭,也活得痛快。”
永琪闻言,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握住小燕子的手,眼神释然:“永熙姐姐,你当初说一边是皇室的尊荣与皇阿玛的期许,一边是小燕子,是我们想要的那种自由,我要做好取舍跟选择。可小燕子的性子与皇宫的格格不入,或许从我选择劫囚车起,就选择了抛下过往的一切。”他转头看向尔康,语气带着些不确定,“或许……不回宫,对我们而言,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尔康沉默着,眉头紧蹙。福家世代忠良,他身为御前侍卫,何尝不想与紫薇在父母面前尽孝,安稳度日。可一想到紫薇在宫中所受的委屈,想到那些针对她身份的明枪暗箭,他又动摇了:“京城虽有家人牵挂,却也藏着刀光剑影。紫薇的身份一日不被真正接纳,我们便一日不得安宁;小燕子的性子与皇宫格格不入,强行回去,只会再次酿成悲剧。或许远离京城的是非,远离身份的争议,我们在这南阳,或是去更远的地方,守着彼此过安稳日子,才是真正的圆满。”
他看向福伦,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阿玛,皇上的恩典,我们感激在心。可回与不回,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与安宁。与其在宫中提心吊胆,不如不回宫,求得一份安稳。请原谅儿子的任性。”
福伦没料到他们不愿意回去,他难过道:“尔康,你还有父母啊。”
话音刚落,一旁始终沉默的尔泰忽然抬眸,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失望。他望着尔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西北战场淬炼出的沉凝:“哥,你这话,未免太过自私了。”
尔康一愣,众人也纷纷侧目。
尔泰缓缓起身,永熙急忙扶着他。尔泰目光掠过尔康,落在福伦微沉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自小到大,阿玛额娘便将所有期许都放在你身上,你是福家的嫡长子,是家族的支柱。家中资源向你倾斜,亲友为你铺路,盼你能光耀门楣,承担起福家的责任。”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想起西北战场的枪林弹雨,想起那些长眠塞外的弟兄,更想起大哥一次次因儿女情长将家族拖入险境的过往,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我在西北见过多少将士马革裹尸,见过多少家庭妻离子散。他们为了家国,连性命都能舍弃,而你呢?”
“为了紫薇,你数次将福家置于风口浪尖,让阿玛、额娘日夜以泪洗面,担心你的生死,担心家族倾覆;如今为了所谓的‘安稳’,你更是要彻底背弃父母的期盼,抛下家族世代累积的忠名!”尔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戳中要害,“你只想着自己与紫薇的儿女情长,想着远离宫中的是非,可曾想过阿玛额娘为你操碎了多少心?可曾想过,是阿玛多少次不惜触怒天威,才保住你我,保住福家?”
他看了一眼紧紧握住他手的永熙,接着说道:“哥,儿女情长固然重要,可家族责任、父母恩情,难道就可以抛诸脑后吗?经历过生死,我才明白责任二字的重量,可你,依旧只看得见眼前的情爱,看不见身后为你兜底的家族与父母。这份自私,你真的毫无察觉吗?”
尔泰的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却更衬得空气凝重。
紫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尔康的手,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窗外的秋霜还要冰冷。尔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她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没有嘶吼,没有怒斥,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