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临河一片开阔的青石平地上,数十名文人雅士围坐成圈,石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清茶果盘,正是当地文人自发举办的秋日诗会。
“原来是河畔诗会。”晴儿看得明白,浅笑着说道,“南阳文风鼎盛,秋高气爽之时,文人相聚吟诗作对,倒是一桩雅事。”
“诗会?听起来有意思,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小燕子兴致大发,不等众人答话,便拉着萧、永琪快步挤了过去。
众人无奈一笑,只得一同跟上。
永熙依旧伴在尔泰身侧,两人步幅平缓,走得不疾不徐。她的肩头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臂,他便自然地往她那边偏了偏身,用未受伤的半侧替她挡住河边吹来的一阵凉风。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只是他在看她的时候,她正好也在看他。
这一眼很短,短到走在前面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但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底那一点“你在,真好”的安静。
萧剑陪在小燕子身旁,目光看似落在场中吟诗的众人,余光却总不经意扫过后方同行的二人。一路相伴下来,永熙寸步不离的照拂、尔泰回望时眼底的温柔,早已被他尽收眼底。他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只陪着小燕子看热闹。
场中诗会正进行得火热。有人借秋芦咏怀,有人以残菊题诗,字句清雅,引得围观游人连连喝彩。恰逢一轮诗作收尾,主持的老先生见新来一行人气度不凡,连忙起身拱手相邀:“诸位客官远道而来,若是雅兴所致,不妨也上前吟上几句,共助诗会雅兴?”
围观人群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小燕子立马来了精神,挠了挠头:“作诗我可不行,我只会喊好!” 一句话直白爽朗,逗得周遭游人、在场文人全都哈哈大笑。“唉,大家别笑啊,我虽然不行,可是我身边站着的,个个都是满腹才情的厉害角色!”
主持的白发老先生捋着长须,带着几分打趣,笑着摇了摇头:“小姑娘说得倒是夸张,身边之人当真个个善诗文?今日诗会雅集,可不是随口说笑的地方。”
周遭依旧飘着细碎的哄笑,众人只当孩童随口吹嘘。
几人相视一眼,心下默契——空口辩解无用,索性众人合力同场联诗。
紫薇先缓步走到闲置桐木琴案前落座,玉指轻拨,泠泠琴声潺潺淌开,河畔秋风芦花都似浸了温柔乐声。
与此同时,永熙抽出随身软剑踏入开阔空地,衣袂随风翻飞,剑光婉转起落,一套剑舞刚柔相济,与琴音完美相合。
紫薇伴着琴声率先开口起首,轻声吟道:“素芦摇浅浪,秋水沐斜阳。”
身侧的尔康立刻上前,执起案头小楷笔,稳稳将这两句诗誊写在长幅诗卷开篇,字迹温润工整。琴音不停、剑舞未歇,尔康写完紫薇的诗句,从容接续吟咏自己那一联,一边落笔续写:“汀边浮素絮,远岸落清霜。”
晴儿轻移莲步上前,唇角含着浅笑,随口续上一联,落笔字迹灵动秀逸:“心随川路远,意逐晚风长。”
永琪迈步走到诗卷旁,文武兼备的气度尽显,朗声吟出第四联,亲手蘸墨落于卷上:“凭锋观万里,持墨绘八荒。”
另一侧永熙剑势陡然舒展,旋身掠至长卷一侧,剑光起落恰好衬着永琪的诗句,剑风飒飒,为这一句平添几分磅礴意气。
轮到尔泰,他内伤气虚不便大步奔走,只静立原地缓缓吟咏,声线沉厚藏尽沙场阅历,待旁人将诗卷挪至身前,才微微俯身,放缓动作写下自己那一联,唯恐大幅度震动内腑:“烽烟今已歇,征甲久深藏。”
几番接续过后,全篇只差收尾。
永熙旋身一转,剑尖轻巧一挑,将案上狼毫毛笔稳稳勾起,蘸满浓墨,伴着回旋不绝的剑步来到诗卷正中。剑光绕着长卷游走,舞势半分未歇,她借着剑招流转之势,以剑尖所挑毛笔凌空落纸,清亮嗓音随飒飒剑风一同传出,写下收束全篇的两句,字句开阔雍容,道尽家国期许:“山河皆入画,岁岁得安康。”
待到笔墨落下最后一字,她才旋腕收剑,毛笔自剑尖滑落,轻落回案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文武相融,看得人目不转睛。
此刻琴声缓缓收尾,长卷之上字迹错落却气韵相连,琴音、剑舞、联诗、题字同步完成。众人同场配合浑然一体,一文一武、柔情风骨尽数融在一卷秋诗里。
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方才那些戏谑哄笑早已消散无踪,所有人望着长卷与方才剑挑题诗的惊艳一幕,怔愣片刻后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喝彩。
可就在这一片喝彩声里,有一个安静的瞬间,被热闹轻轻覆盖,却也被一个人牢牢记住——
永熙收剑还笔,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两行她亲手写下的字上。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把行囊放在了地上,轻轻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眼,下意识地望向人群里那个人。
尔泰站在最外侧,没有鼓掌,没有喝彩。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留下波纹,就散了。
但她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嘴角也弯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全场都在喝彩,小燕子拉着紫薇的胳膊大声说“你们看!我就说吧!”; 萧剑在老先生面前替她挡着“不必多礼”;永琪和尔康在诗卷前低声讨论。没有人看见——她在所有人面前写完了一句“岁岁得安康”,然后在下台之后,望向了一个人,确认他也看见了。
只有他知道,她那句“山河皆入画,岁岁得安康”,不只是写给大清的。她也写给他。
他站在人群里,没有说“写得好”,没有说“我看见了”,但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就是他说“我收到了”的方式。
一旁的萧剑见状,也顺势上前,开口吟道:“孤舟随水远,秋意满长川。世事皆过客,心安即故园。”他出身书香又行走江湖,文风兼具文雅与江湖疏朗之气,诗句洒脱淡然,带着江湖人的旷达,又是另一番韵味,众人更是拍手称妙。
主持老先生捧着完整诗卷抚须大笑,转头看向一旁喜不自胜的小燕子,连连致歉:“小姑娘眼光独到至极!众人同场联诗,琴剑诗书相辅相成,文武之才齐聚一身,是老夫方才浅薄,小瞧了你们!”
小燕子腰杆挺得笔直,得意地扬着下巴,先前被众人取笑的委屈一扫而空,心底暖洋洋的,满是身边众人一同为自己挣来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