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脸色骤然一白,心头猛地一沉,尔泰受伤……
她强稳住心神,匆匆安慰了小燕子几句,说自己先回福家看看情况,一有消息便托人传话。小燕子也慌了神,连连催她快些回去。
紫薇不敢耽搁,当即行礼告辞,快步出了景阳宫。可刚走到宫道上,她脚步却忽然顿住。尔泰受伤,永熙姐姐……还不知道吧?一想到小燕子大闹凝晖殿,永熙姐姐那句声厉色荏的“隔墙有耳”,想到她人前端庄体面、人后独自隐忍的模样,紫薇心里便是一揪。
永熙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必定是牵挂着尔泰的。如今尔泰出事,她若是被蒙在鼓里,万一宫里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连个准备都没有。
更何况,小燕子的心结虽解,可姐姐那边,还悬着一份姐妹间的误会与委屈。
一念至此,紫薇临时改了主意。她转头对身边侍女低声吩咐了两句,让她们先回福府稳住福晋,自己则转身,快步朝着凝晖殿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见永熙。
一则,告知尔泰受伤的消息;
二则,替小燕子,也替所有人,跟这位满心苦楚的公主,说一句明白话。
紫薇走进凝晖殿时,永熙正临窗看书,姿态依旧端庄沉静,仿佛前几日的风波、白日的问话,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半分痕迹。见紫薇进来,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紫薇,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紫薇上前,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姐姐,我刚接到家里的消息……尔泰,在军营受了伤。”
“嗡——”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永熙脑海里炸开。
她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重重落在案上。方才还沉静如水的眼眸,瞬间失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惊惶与空白。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顿了一拍。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固伦公主,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 什么?”她声音极轻,轻得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尔泰他……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紫薇看着她瞬间失色的面容,心头一酸,轻轻点头:“是,府里人刚传来的消息,具体情形还不清楚,额娘已经急坏了。”
永熙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失态地站起来。她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唇瓣毫无血色,那双素来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水汽,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的人。可尔泰受伤这四个字,直接戳碎了她所有的坚强与伪装。那些隐忍、克制、规矩、身份…… 在“他可能有事”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想立刻冲出去,想立刻赶到军营,想亲眼看看他怎么样了。
可她不能。
她是固伦公主,不能私自出宫,不能表露私情,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慌乱。良久,她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压下惊涛骇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担忧与痛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知道了……你先回府吧,有任何消息…… 立刻设法告知我。”
紫薇一退下,殿门刚合上。
永熙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像是想走到窗边去,刚迈出一步,膝盖忽然软了。她伸手去扶桌沿,指尖碰到桌面时还在抖,没能撑住,顺着桌腿滑了下去,最后整个人靠在了桌脚旁,坐在了地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先是肩头颤了一下,像是忍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漏出来了。然后眼泪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几滴水痕,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不怕叛军,不怕贪腐,不怕罗刹铁骑。可她怕尔泰有事,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在怕。她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孝贤纯皇后的女儿,是皇阿玛最骄傲的嫡女——可此刻她只是一个坐在冰冷地面上、连哭都要捂住嘴的人。
次日午后,傅明轩与晴儿一同入宫。晴儿去陪老佛爷说话,傅明轩则寻了个由头,单独见了永熙。
永熙一见他进来,不等他落座便站起身:“紫薇递过话了,说他没有大碍,但写得极简。”
傅明轩看着她,没有意外:“尔泰没有伤到要害,人醒着,能说话。”他顿了顿,“但伤在后背,躺着不能翻身,至少养一个月。”
永熙听完,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坐下。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没有亲眼看见,我终究是不放心。”
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阿兄,我要出宫去看他。你帮帮我。”
傅明轩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沉稳果决的公主,第一次露出这般焦灼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终是点头:“放心,我来安排,必须万无一失。”
两人略一商议,定下计策。皇宫虽守卫森严,但永熙熟悉凝晖殿一带的宫墙布局与侍卫伦值规律,只需要提前错开了那片区域的侍卫路线,再避开几处关键岗哨,凭她利落的身手,便可悄无声息地翻出宫墙,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返。
当晚,晴儿特意向老佛爷请旨,说许久未见永熙,想留在凝晖殿陪她过夜说话。老佛爷疼爱晴儿,又知她与永熙素来亲厚,当即应允。
入夜之后,宫禁森严。
凝晖殿内灯火依旧,晴儿端坐在灯下做针线,模样安静从容。永熙则迅速换上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一切准备妥当,她便独自借着殿后僻静宫道,避开巡夜侍卫,轻身翻出宫墙。傅明轩早已在外等候接应,见她安然落地,立刻扶她上马,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直奔福府。
夜色深沉,马蹄轻疾。永熙坐在马背上,心早已飞到尔泰身边。这是她第一次不顾身份、不顾规矩、不顾一切地偷跑出宫。不为江山,不为权谋,只为那个在军营里为她拼命、如今受伤卧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