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早已按吩咐备好骏马,永熙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全然不似寻常深闺公主。她对管事挥了挥手:“无需跟随,我自去林中走走。”话音未落,马蹄已踏过沾着露水的草地,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晨雾中,林木的影子交错纵横。永熙勒马缓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多年的狩猎经验让她对猎物的踪迹格外敏锐。几只锦鸡扑棱着翅膀从树丛中飞出,她抬手搭弓,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射中其中一只;行至半山腰,又遇上一小群野兔,她巧妙周旋,斩获两只,随手挂在马鞍旁。阳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山林间一片明亮,她骑着马穿梭在林间,时而疾驰,时而驻足,享受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畅快。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西斜,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永熙已深入山林腹地,此处少有人迹,草木愈发繁茂,连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都格外清晰。她勒住战马,让马儿在一处溪涧旁饮水歇息,自己则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望着潺潺流水,心中的烦忧似乎也随水流渐渐远去。马鞍旁的猎物已积攒了不少,足够她此行尽兴,她正翻身上马准备返程,忽闻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带着莫名的威慑力。
永熙心头一凛,瞬间握紧了腰间的软剑,□□的战马也变得焦躁不安,前蹄不停刨着地面。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茂密的灌木丛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是一头成年野猪,獠牙外露,鬃毛倒竖,体量足有半匹战马大小,身上沾着泥土与枯枝,显然刚从巢穴中出来觅食,被她与战马的动静惊扰,此刻正蓄势待发,眼中满是凶光。
永熙呼吸一滞,她虽随皇阿玛围猎多次,却从未独自面对如此凶猛的野兽,更何况此刻已近黄昏,林间光线渐暗,更添了几分凶险。但此刻退缩已是徒劳,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抽出弓箭,右手缓缓搭上羽箭,目光与野猪的视线对峙,全身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野猪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四肢蹬地,朝着战马直冲而来。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腥风扑面而来,带着野兽特有的臊气。永熙眼神一狠,没有选择避让,而是趁着野猪逼近的瞬间,猛地松开弓弦——箭矢呼啸着射向野猪的左眼。与此同时,她腰身一拧,右手拔出软剑,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朝着野猪的脖颈斜劈而下。
“噗嗤”一声,箭矢精准入目,野猪吃痛嘶吼,攻势却愈发狂暴。它硬生生扭转身体,锋利的獠牙擦着战马的侧腹划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战马受此剧痛,顿时惊声长嘶,前蹄人立而起,将毫无防备的永熙狠狠甩下马鞍。
她重重摔在满是碎石与枯枝的地面上,手肘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衣袖;后背撞上一块青石,传来阵阵钝痛。还未等她起身,受惊的战马早已驮着弓箭与猎物,发疯似的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蹄声。
孤身下坠的眩晕与疼痛尚未散去,野猪的咆哮已近在咫尺。永熙强忍手肘的剧痛与后背的酸胀,踉跄着爬起身,握紧手中仅存的软剑,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松,直面这头失控的猛兽。失去了战马与弓箭的加持,她的处境瞬间凶险万分——野猪的左眼血流不止,右眼因剧痛而赤红,脖颈处的刀伤虽深,却未伤及要害,此刻它完全被暴怒吞噬,再次朝着永熙猛冲过来,獠牙直指她的胸口。
永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硬抗,只能借着地形与林木的掩护周旋。在野猪扑来的瞬间,她猛地侧身闪躲,同时持剑横扫,在野猪的前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野猪扑空后重重撞在古松上,树干剧烈摇晃,松针簌簌落下,震得她耳膜发鸣。它转过身,再次锁定目标,鬃毛上的血迹与尘土混杂在一起,更显狰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显然已被彻底激怒。
永熙手臂上的伤口愈发刺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伤口上,带来阵阵灼痛,视线也因失血与体力消耗变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握着软剑的手稳如磐石。她借着林木的遮挡,与野猪展开周旋,时而矮身躲闪,时而绕树迂回,时而趁其不备发起反击。一次闪避不及,野猪的獠牙擦过她的肩头,撕开了劲装的布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咬牙忍住疼痛,抓住野猪转身时的间隙,猛地跃起,软剑狠狠刺入它脖颈的旧伤处,手腕用力搅动,将伤口撕裂得更大。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与枯草。永熙拄着软剑,缓缓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肘与肩头的伤口仍在流血,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抬手擦拭额角汗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望着地上的野猪,又看向战马消失的方向,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坚定——没有战马,没有援手,仅凭一己之力,她终究闯过了这绝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的风也变得凉爽。永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好渗血的伤口,扶着古松站起身。失去了战马,她只能徒步返程,前路漫漫,且布满荆棘,但此刻的她,步伐虽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这场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的孤勇狩猎,不仅让她找回了对抗一切的勇气,更让她明白:真正的自由,从不是依赖外物的庇护,而是无论身处何种险境,都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破局而生。三日后的答复终究躲不开,但此刻,她已无所畏惧,准备好直面所有风雨。
她辨了辨方向,朝着行宫所在的南红门方向缓步前行。左臂的伤口被粗布勒得发紧,每走一步,牵扯着皮肉阵阵刺痛,大腿的青肿也让步伐愈发沉重。林间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嘶吼,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瘆人。
永熙握紧软剑,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深知猎场腹地野兽出没,此刻天色已黑,视线受阻,若再遇猛兽,怕是难以应付。可腹中的饥饿与浑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让她脚步越来越沉。她扶着树干,弯腰喘了口气,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再坚持一会儿…… 就快到了……”她低声给自己打气,咬着牙继续前行。可走着走着,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枝叶交错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原本熟悉的路径早已变得模糊难辨。她绕了几个圈子,竟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焦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野兽的低吼。永熙心中一凛,猛地转身,软剑已然出鞘。可浓雾中,好似有一双发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她不敢恋战,转身便跑,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她体力彻底透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撞进一处隐蔽的山坳。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才发现这里竟藏着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易察觉,却是此刻最安全的避风港。她踉跄着挪进山洞,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再也无力动弹。
山洞不深,却足够遮风挡雨。永熙卸下软剑,蜷缩起身子,将武器放在手边防身。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起宫中的赐婚旨意,想起老佛爷冰冷的眼神,想起尔泰温柔的牵挂,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最终都被浓重的疲惫淹没。
“尔泰……皇阿玛……”她轻声呢喃着,眼角滑下泪水。不知他们是否会发现自己失踪?是否会来寻她?这些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沉沉的睡意吞噬。她靠着冰冷的石壁,昏昏沉沉地睡去,只盼着明日天亮后,雾气散去,能重新找到返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