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关切的问句,直白又滚烫,再无半分遮掩。
永熙轻轻摇头:“已经好多了,不怎么疼了。多亏你处置得当,太医也说伤口清理得干净,愈合起来应该很快。”
尔泰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边,取出里面的东西——一盅温热的鸽子汤、一碟清润的枣泥山药糕,还有一小罐色泽莹润的药膏。
“这是额娘特意给你炖的鸽子汤,补气血最是好用;这罐是府里祖传的愈伤药膏,比金疮药更温和,不留疤痕,你每日换药时用上。” 他将东西一一摆好,语气认真,“我亲手试过,药效稳妥,你放心用。”
永熙看着他细致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你总是这般细心…… 昨日在慈宁宫,我那般顶撞皇祖母,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迁怒于你?”
尔泰闻言,上前半步,目光温柔却无比坚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是公主,是金枝玉叶,许多话只能由你说,但风险该由我来担。我是男人,是护着你的人,遇事本就该我挡在你前面。老佛爷若真要责罚,只管罚我,与你无关。”
永熙心头一震,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目光,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泛起水光:“尔泰……”
尔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未受伤的右臂指尖,动作温柔却不逾矩:“你安心养伤,别的事情都有我。今日过来,我也是特意禀明了皇上的,我来为你换药、查看伤势。”他拿起那罐愈伤药膏,轻声道:“我帮你换药吧,不会弄疼你。”
永熙没有躲闪,轻轻点头,眼底满是依赖与信任,“皇阿玛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是的。”尔泰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绷带,动作依旧如当日在山洞里那般轻柔,生怕碰疼她半分。殿内很静,只听得见两人轻浅的呼吸,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稳。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尔泰才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往后每日我来一趟,亲自为你换药,直到伤口痊愈。”
永熙轻声道:“每日入宫,会不会耽误你的差事?”
“天大的事,都没有你的伤势重要。”尔泰望着她,语气认真,“况且,我想见你,不必再找借口,不必再躲躲藏藏。”
永熙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呢喃:“这样…… 真好。”
尔泰看着她娇憨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往后时日,永熙依旧守在自己的凝晖殿中,不随便踏出宫门一步。尔泰每天都来给她检视伤口,晨昏相伴,情意渐浓。
这天,殿门轻叩,宫人低声通传:“固伦和敬公主到——”
永熙与尔泰皆是一怔。此刻尔泰正立于榻侧,刚替她看过臂上伤口,尚未避嫌离去,两人距离近得自然,一室静谧温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骤然打破。
尔泰当即敛去所有温柔,神色一正,迅速后退半步,躬身垂首,严守君臣之礼。永熙也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静候长姐入内。
门帘掀开,固伦和敬公主一身石青绣凤凰旗装,步步沉稳而入。她眉眼端丽,气质沉静如古玉,不怒自威,周身自带一股久居高位、掌过家事、见过风雨的嫡长公主气度。虽远嫁蒙古多年,那份端庄威仪,却比京中任何一位贵女都更沉、更稳。
她目光先落向永熙,眼底瞬间漫开真切疼惜。可一转眸,落在尔泰身上时,眉峰微敛,眸光淡冷,那份温和顷刻敛尽,只剩嫡长公主的审视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尔泰上前一步,撩袍郑重行大礼,声音沉稳恭敬,一丝不苟:“臣,福尔泰,见过固伦和敬公主。公主金安。”
他行礼极深,姿态谦卑,腰背却挺直如松,无半分畏缩,更无半分谄媚。敬她身份是真,守己风骨、不卑不亢,亦是真。
和敬立在原地,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她垂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清冷、平缓,却字字带着分量,不疾不徐,更显压迫:“福副统领?本宫离京不过三载,凝晖殿的规矩,竟松成这样。一个外男,随意出入公主寝殿,逗留榻前,是谁给你的胆子?”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冰珠落玉,直指礼制、分寸、人心。
尔泰依旧垂首,语气平静沉稳,不慌不忙,既不辩解冒犯,也不卑微怯懦:“回公主,臣适才是为永熙公主检查手臂上伤口,换药,并非无故逗留。臣知礼守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不找借口、不喊冤、不推卸,只陈述事实,态度恭敬,立场却稳如磐石。永熙是他的底线,可和敬是永熙一母同胞的亲姐,他敬她,却不会因她的不满便自乱阵脚。
和敬公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永熙吊着的胳膊,冷冷地说:“副统领,你以为本宫在乎的是这点男女之防吗?本宫在乎的是,你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是在把永熙往火坑里推!你给了她希望,可你拿什么许她未来?凭你那点微末的官职,还是凭你那点可笑的深情?”
尔泰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长公主殿下慧眼如炬,臣无言以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和敬公主,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长公主殿下,臣现在的确给不了公主泼天的富贵。但臣在西北挣下的每一分军功,都是为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臣不求殿下现在就信臣,只求殿下给臣一点时间,看臣如何做。”
永熙上前,声音温软却有度:“长姐,此事不怪他,是我让他留下的。我臂上之伤未愈,他只是帮我换药,并无越矩。”
和敬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轻抬,淡淡一句:“起来吧。”
尔泰直起身,依旧垂眸侍立一侧,不多言、不抢话、不看永熙,严守臣节。可周身气度沉稳,没有半丝卑微怯懦。
和敬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那眼神不锐利、不刻薄,却通透、清醒、一眼看穿人心,仿佛能把他的身份、心思、分量,全都掂量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