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晖殿内,一切如常。
尔泰依旧来为永熙检视伤口、更换新药,动作轻柔细致,一室温情安稳。两人正轻声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压低了的、略带急促的通传:“皇上驾到 ——”
永熙心头微紧,下意识便要撑着榻沿起身,动作略急,险些牵动臂上伤口。尔泰眼疾手快,当即稳稳托住她未受伤的肩头,低声叮嘱:“慢点,当心扯到伤口。”
他既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仓促退避,只从容站直身子,静静立在榻侧,神色坦荡,全无半分需要避嫌的局促与心虚。
皇上一掀珠帘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殿中景象——女儿面色红润,眉眼温顺,左臂包扎齐整;尔泰守在榻旁,身姿端正,眼神里只有对公主的关切,无半分轻佻。两人虽近,却守着礼数,只一眼便知,是真心相待,而非私相苟且。
永熙轻声见礼:“皇阿玛。”
尔泰亦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臣福尔泰,见过皇上。臣为公主换药,未及通传,请皇上恕罪。”
皇上没有看尔泰,目光先落在女儿包扎妥当的手臂上,又扫过桌上的药膏与补品,最后才落回尔泰脸上,眼神沉沉,看不出喜怒。
殿内一时安静。
永熙心头微悬,正要开口替尔泰说话,皇上却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换药换得如何?伤口可干净?”
尔泰垂手回话,条理分明:“回皇上,伤口愈合良好,无发炎红肿。臣带来府中祖传愈伤膏,不留疤痕,药性温和,适合公主静养。臣每日入宫换药,确保稳妥,不耽误公主恢复。”
皇上缓缓点头,忽然看向永熙,语气放软:“他既负责照看你的伤,那你便安心在他手上养着。尔泰做事细致,有他照看,朕放心。”
这话一出,永熙猛地抬眸,眼底又惊又喜,不敢置信。
尔泰亦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声音稳而郑重:“臣定不负皇上信任,不负公主。”
皇上瞥了一眼两人相触的目光,轻轻一叹,带着几分释然:“朕从前只想着皇家体面、公主身份,忘了你也是个要疼、要依靠的孩子。猎场上朕看得明白,慈宁宫你说的话,朕也记在心里。”
他看向尔泰,眼神骤然变得严肃,却无半分责备:“福尔泰。”
“臣在。”
“你护永熙性命,朕看在眼里。她性子刚烈,认谁便是一生,你既敢接她这份心,往后便要护她一世安稳,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叫她在深宫孤单。”
尔泰当即单膝跪地,字字铿锵:“臣福尔泰,此生若负公主,天打雷劈,终身不恕。此生唯她一人,护她周全,宠她无忧,至死不渝。”
皇上抬手虚扶:“起来吧。”目光扫过二人,神色骤然郑重,朗声道:“朕今日来,不单是来看永熙,更是要颁一道口谕——”
殿内瞬间安静。
“福尔泰,”皇上声音沉稳,字字清晰,“你护主有功,数次舍命相护,忠勇可嘉,心性纯良,堪为朕之肱骨。朕特加封你为三等辅国将军,赏双眼花翎,赐爵云骑尉,抬旗入镶黄旗。”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语气落下,便是一锤定音:“往后,你不必偷偷入宫。朕准你,白日随时入凝晖殿探望公主,照看伤势,无需通传,无需避嫌。”
永熙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滚落,却是欢喜的泪。
尔泰猛地一怔,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谢皇上恩典!”
这一封赏,直接将他的身份抬至可配固伦公主的额驸品级,礼制、门第、爵位,无一不妥,无一不配。
皇上看着女儿眼底久违的光亮,轻轻摇头,语气柔和:“朕的固伦公主,值得最好的真心。你们……好好相处。择吉日,朕便为你们正式赐婚。”
说罢,皇上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将这一方温情天地,彻底留给他们二人。
殿门轻轻合上,凝晖殿内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他抬眸望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已将这一路的生死相随、隐忍等待、风雨同舟,尽数化作眼底滚烫的情意。从前偷偷相触的指尖、躲躲闪闪的目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此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落在彼此身上。
尔泰俯身,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珍重无比的吻,语气笃定,“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再也不用隔着宫墙思念,再也不用怕身份悬殊。我是皇上亲封的辅国将军,你将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固伦公主。”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宫墙不阻,两心相许,皆是光明。
这日,和敬公主一身端庄旗装,缓步走入凝晖殿,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眼底是全然的放心。
她一眼便望见榻前相依的两人,没有半分责备,只轻轻走近,先看向永熙,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都妥当了。”和敬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言九鼎的笃定,“皇祖母准了,皇阿玛下了口谕,加封、赐婚、礼制全通,无人再能拦你。”
永熙眼眶一热,起身便要行礼,却被和敬稳稳扶住。
“你我姐妹,不必多礼。”和敬轻轻摇头,随即转过身,目光郑重落在尔泰身上。
她不再是嫡长公主的威严审视,而是以长姐、以家人的身份,将妹妹郑重托付。
尔泰立刻收敛心神,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又郑重,静静等候这份最沉重也最珍贵的托付。
和敬望着他,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清晰得落在殿中每一处:“福尔泰,今日,我以永熙长姐的身份,把我这一生最疼、最牵挂、也最骄傲的妹妹,交到你手上。”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而认真:“她为大清流过血、拼过命,守过规矩、扛过责任,吃尽了身为固伦公主的苦。从今往后,我不要她再端着架子、藏着情绪,我要她笑、要她闹、要她做最自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