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焰欢快地舔舐上他的衣服，迅猛地灼烧着，渐渐吞没了他的周身，为他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火衣。

惨烈的嚎叫声伴着焦糊的气味在射火台上弥散开来，又渐渐溢出射火台，朝着四周的临山坪上而去。

望着眼前跃动的火焰，桑榆心间却蓦地泛起些恶心，甚至还有些没来由的厌恶。

如今的火光疯狂跃动着，恍若又与过去的火光交织重叠。

莫名的，她甚至有些厌恶这一刻的自己。

心中的郁气缠绕凝结，她报复似地再次弯弓。

这次，正中林石狐的心脏。

嚎叫的声音终于停了，林石狐还保持着先前叩门的姿势，沿着石门缓缓滑下，静静地湮灭在了火焰中，化为一地灰烬。

恰逢有风扬起，卷着这些灰烬四散而去。

结束了。

桑榆抽身而出，迎向满面兴味的德掌柜，摆出个灿烂的笑容拱手道：“多谢大人。”

只听德掌柜大笑出声，重重地拍了拍桑榆的肩膀：“好！好！从此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桑榆，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却满是施舍的意味：“你今日立了大功，辛苦了。准你半天假，明日再来交接工作。”

桑榆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动容恳切的神色：“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裴书珩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四个大字，冲着面前的大人行了个礼。

这位大人是今日新来账房的生面孔，长相与寻常中原人还不甚相同。

瞳孔深邃，鼻梁高挺，肤色呈小麦色，眉眼间倒是颇有几分俊逸风流的意味。

他还是第一次在云锦庄中见到这种人物，今日他来时，昨日对他颐指气使的冯掌柜便连连点头哈腰，满脸阿谀奉承的模样。

听那掌柜恭敬的称呼，此人应就是云锦庄中两位鹰属之一，人称瑾公子。

倒也不知这位庄主副手得了什么任务，竟起了来账房巡查的兴致。

他穿着中原的服饰，手中还摇着柄折扇，停在了昨日那掌柜抓着他熬夜做的账前，细细翻着，不时还皱一下眉头。

他翻阅账本之时，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裴书珩皱了皱眉，莫名想到了出行前还在同他大呼小叫的沈砚之。只是比起沈砚之来说，他这折扇用的倒多了几分不伦不类之感。

正出神时，那掌柜忽而来到他面前，气势汹汹地拽住他的领子，拽着他踉跄着来到了那公子面前。

只听那掌柜怒斥道：“你这账是怎么做的，前后都对不上。先前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逞能不要逞能。是昨日你坚持说你可以，一口气将那么多的账本都算完了，叫我去为你讨赏。我还是念着你先前账算得清楚，才特地请来了瑾公子，而你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你……”

那掌柜点着他的鼻子，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倒好似对他无比痛心般。

裴书珩垂眸掩住了眼底的不耐，望向那摊开的账目。

他做的账目不会有问题。

若是有问题，那也只能是他们账房自己的人做了手脚。不过这冯掌柜不是指着这账目领功劳，为何要做这自讨苦吃的事情。

难道是他也遭了旁人的算计，想要夺取他的位置。

正待裴书珩思绪急转之时，却听耳旁传来声低低的笑声，他微微抬眸，正对上瑾公子好奇打量的视线：“为何不回话。”

“大人，这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

边说着，那冯掌柜将纸笔狠狠拍在他的面前，恐吓道：“快写，瑾公子向来宽容大度，你若是一五一十地交代，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瑾公子对此倒是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身上，好似在欣赏一只从未见过的新奇宠物。

在这诡异的目光下，裴书珩微微蹙眉，只快速执笔写着：

「账目不会有问题。大人对何处不解，还请大人指出，某可为大人推演。」

折扇轻轻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瑾公子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语气中的兴味倒是更浓了些：“字也写得不错。”

“公子？”冯掌柜见着瑾公子这副模样，语气中终于多了几分颤抖。

听着他有些颤抖的试探，瑾公子爽朗地笑了下，用手中折扇敲了敲那冯掌柜的脑袋：“冯三，这账没问题。我只是惊讶，你们这账房的账怎的突然规整了许多。

我若是直接问，按你这薄狐滑不溜手的做派，铁定要说是你的功劳。只有吓一吓你，才好知道这账真正是谁做的。”

瑾公子意味深长的话语缓缓落在账房中，欣赏的目光再次落回裴书珩身上，满意地颔首道：“看来庄中着实来了个人才，这账算得好，当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言罢，又主动在他面前铺上了新的纸张，甚至还帮着他拿起毛笔在砚台边理了理，将笔递回给他。

那瑾公子颇有耐心地悬着手，定定地望向裴书珩，等待着他接过。

裴书珩只得胡乱行了个谢礼，从他手中接过笔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接过笔杆的那刻，对面之人似乎有意无意地擦了擦他的指尖。

无端地，一股厌烦之情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握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遏制着自己将笔杆摔到地上的冲动，强迫自己开始回想昨夜桑榆交代他要做的事情。

补屋顶、取纸笔、换被褥……

桑榆的话音轻轻回响在他的脑中，心中的躁郁竟奇迹般平息了下去。

裴书珩收敛自己的心神，在那纸上缓缓落笔。

行笔间，桑榆手臂上那道刺目的鞭痕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伤口中渗透的鲜血恍若从他的心间溢出，顺着那笔尖滴落在纸上，汇成他鬼使神差间添上的几个字：

「金疮散、玉红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