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书珩拎着从账房那里刮来的赏赐迈入院中时，心里还在盘算着修补房顶的事情。

只是方一进院门，忽而有淡淡的血腥味从屋中漫入他的鼻尖。他的心间猛然一凛，将手中的东西贴着门外墙根小心放好，摸上封着软剑的腰带，警惕地轻轻推开了屋门。

木门艰涩地朝着室内转动，微微透出一道缝隙。

裴书珩顺着那缝隙望向门内，看到的只是空荡的房间，也未曾听见桑榆的声音。

不安的感觉在心中愈演愈烈，他放缓了呼吸，轻轻抽出腰间的软剑，猛地踹开门闪身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子刚刚闯入门中，便有疾风迎面袭来，他敏捷地调转身形，将手中的软剑迎着疾风送出。

只是方送至一半，他的身子猛地僵住。一根极细极细的银针抵在了他的喉头，而他手上的软剑堪堪贴上对面之人的脖颈。

他抬眸望去，却撞入桑榆冰凉的眼中。

她正冷冰冰地望着他，眼神中似乎还混杂着几分凌厉的杀意。

他先前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还不待他回神，凌厉的杀意已是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作桑榆口中有些嫌弃的声音：“大人进门倒当真是和做贼一般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从前当惯了梁上君子呢。”

听着桑榆嘲讽的话语，他终于寻回些熟悉的感觉，他悻悻地收了手中的剑，环视屋中。

只是先前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是未曾散去，反而更浓烈了些。可是屋中也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裴书珩担忧地望向桑榆：“你受伤了？”

谁知桑榆却是完全不领情的模样，冰冷的睨了他一眼：“大人就不能盼我点好？”

裴书珩被这话生生噎住，还不待他解释，桑榆便颇为不耐的转了身：“大人，我要沐浴，再等大人审问下去，刚打好的热水都要凉了。”

说罢便径直转身，朝着屋子里侧走去。

原先空荡的床尾处不知何时添上了扇纸制的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半人高的木桶和几分萦绕的水汽。

许是她今日下值早，倒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这些物件。

裴书珩心中思量着待她情绪稍缓之后再细问问今日之事，边转身从屋外抱回了他搁置的包裹。

看她先前那样子，受了伤也不愿让人知道，只是若是那采石场如此凶险，总要想方设法取些对策才是。

若是他在她出来前便补好了屋顶，兴许她还高兴几分，能与他多说两句。

这般想着，他摊开手中的包裹，挑拣着修补屋顶要用到的材料。

只是翻捡之时，先前萦绕在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却是如何也挥之不去。

思绪漂游间，袖上忽而传来滞涩之感，他垂眸望去，竟是那木板掀起的倒刺直直挂住了他的衣袖，还撕开了道细小的口子。

那一瞬，那倒刺倒是忽而扎进了他的脑海，戳破了先前的迷障。

衣裳，是衣裳。

先前那萦绕不去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归处，原来在沐浴前，她就已经换了衣裳，换成了先前在醉仙楼时穿的那一件。

虽说那衣裳与云锦庄配发给他们的衣裳大同小异，但许是醉仙楼那钱老板多讲究几分，在那衣裳的袖口处还多用银箔拓印了个醉仙的纹样。

今晨桑榆出门时，袖口尚无那纹样的痕迹，而方才，她捏着针的那只手，袖口上分明添着那醉仙的纹样。

裴书珩的眉头再次蹙起，他骤然起身，三两步走至整屋唯一的木柜处，血腥味瞬间透过柜中的缝隙扑了上来。

他猛地拉开那破旧的木门，一件沾染着血色的衣裳直直映入他的眼帘。

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贯穿了他的心脏，他有些颤抖的翻过那件衣衫，衣衫内糊着的尽是粘稠的鲜血，似乎还伴着生硬撕下的皮肉，连缀着挂在那粗布上。

还未完全干涸的鲜血顺着那衣衫缓缓滑下，滴答着落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个小小的血色水洼。

“大人什么时候还多了偷看女子衣服的癖好？”

嘲讽的声音从身后突兀地传来，裴书珩手剧烈地颤了下，猛地转身，迎向不知何时行至他身后的桑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很想质问她，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闭口不提，难道是怕他趁机落井下石吗？他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她的信任？

只是话语盘旋在嘴边，却在对上桑榆凉薄的目光时，尽数咽了回去。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是他要挟着她一同来到这里，是他在船上弯不下的腰逼着她编了个哑巴的故事，是他心怀叵测，想要看看她真正的实力，才这般任由着她去了危险的采石场。

是他，看到她受伤，也只能做些假惺惺的心疼之意。

而他的心中却还在无时无刻地盘算着，盘算着利益与效率。若是他在账房寻找关键的账目，桑榆在采石场接触那些底层的鼬奴，他们双管齐下，可以尽快掌握这云锦庄的全貌。

也可以尽快找到那失联的探子。

一切都是他默认的，甚至还是他为之庆幸的。

他庆幸她不会因着那危险失了勇气，庆幸她不会因那些伤口与他纠缠不休。

自她在城外接过那小女孩的荷包之时，他便知她还是没有说实话。或许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又或许这只是此刻他为自己找的堂而皇之的借口。